第三章：雨夜重逢

天气预报说准了，第二天下午果然又下雨了。

叶秋实中午去福满楼上班的时候天还晴着，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一层白光。后厨的王大姐在备菜窗口后面擦汗，嘴里嘟囔着"这天要闷死个人了"，叶秋实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云层已经堆起来了，白花花的厚厚一层，像一床泡了水的棉絮压在天上。

他换了工作服出来的时候，雨已经落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很快印出一片斑驳的深色花纹。叶秋实站在大堂窗户边上往外看，雨水顺着玻璃窗淌下来，把街对面的楼房拧成模糊的一团。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狐念雪塞给他那把新伞时说的"明天还下雨的话，记得打伞"——她还真说准了。

福满楼中午的生意不算忙，零零散散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周边写字楼里出来吃午饭的上班族。叶秋实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点了菜又撤了盘，心里却总想着外面那场雨。秋雪今天下午要补课，放学比平时晚半小时，他出门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下雨了带伞"，秋雪回了一个"知道啦"加一个吐舌头的表情。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线把整个街道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行人撑着伞小跑着躲进沿街的店铺，福满楼的门口一下子挤了好几个躲雨的人，屋檐下的水帘哗哗地泻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跳跃的水花。

叶秋实送完最后一桌客人的账单，靠在收银台旁边休息。老赵从后厨出来抽烟，看见他就说："小叶子，今天雨这么大，晚上估计人少，你早点走也行。"

"没事赵哥，我正常下班就行。"

"随你。"老赵叼着烟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对了，你那个——门口那个奶茶屋的小姑娘，今天下午来了一趟。"

叶秋实愣了一下。"嗯？"

"来送东西的。"老赵弹了弹烟灰，"一兜子橙子，说你昨晚上忘在她们店里的。"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留下叶秋实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前面。

他快步走到后厨的小储物间，果然在柜子上看见一个浅蓝色的布袋子，就是前天晚上狐念雪拎着的那个，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好几个橙子。袋子口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秀细长："昨天的橙子你忘了拿，我今天路过顺便带给你。BTW，雨很大，伞记得用。——狐小念"

叶秋实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便签叠好放进裤兜里，橙子拎到后厨洗了几个，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给王大姐她们分了。王大姐一边剥橙子一边问他："小叶子，谁送的？"

"一个朋友。"

"哦——"王大姐拖长了音，跟那天秋雪的语气一模一样，"女朋友？"

"普通朋友。"叶秋实咬了一口橙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清甜，不知道是橙子本身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他吃完橙子又回到大堂，雨还在下。快到三点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秋雪发来的消息："哥，我补课结束了，雨好大，我没带伞——"

叶秋实看了一眼时间，他四点有一会儿休息，够去学校接一趟秋雪。他回了一个"等着，我来接你"，然后跟老赵说了一声，从储物间拿出那把狐念雪送的新伞，撑开走出了福满楼。伞面是浅灰色的，撑起来大小刚好，比他那把地摊货结实多了，伞骨撑得稳稳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厚实密匝。

他一路小跑到秋雪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中雨。学校大门外的屋檐下挤了一排没带伞的学生，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家长或者雨停。叶秋实一眼就看见了秋雪——她个子小，挤在最前头那排，背着一个浅粉色的书包，正踮着脚尖往外张望。

"秋雪！"叶秋实喊了一声，朝她晃了晃伞。

秋雪看见他就笑了，钻出人群一溜烟跑到他伞底下，熟练地钻进他胳膊内侧，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哥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消息呢。"

"看到了。"叶秋实用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你怎么不带伞？早上出门不是晴天吗？"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以为来得及——"秋雪吐了吐舌头，"谁知道老师拖堂了。对了哥，我饿了，你饿不饿？"

"你想吃什么？"

秋雪歪着脑袋想了想。"附近那家馄饨？"

"走吧。"

两个人撑着伞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秋雪的话比平时多，叽叽喳喳地讲今天补课老师讲了个笑话全班都笑了就她没听懂，她问同桌那是什么意思同桌说"就是黄色的你别问了"，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为什么是黄色的。叶秋实听着她絮絮叨叨，偶尔嗯一声，心里觉得踏实。

走了半条街，经过念念奶茶屋的时候，秋雪忽然拽了拽他袖子。"哥，"她指了指玻璃门里面，"那个是不是——狐狸姐姐？"

叶秋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蒙了雨雾的玻璃门，吧台后面那个扎低马尾的身影正弯腰在整理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

秋雪已经松开他的袖子往前跑了，推开奶茶屋的门就钻了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叶秋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秋雪脆生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姐姐你好！你是狐念雪吗？我是叶秋雪！"

他赶紧收了伞跟进去，看见秋雪已经趴在吧台边上了，仰着一张圆脸笑嘻嘻地看着狐念雪。狐念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从吧台后面探出身来仔细看了看秋雪。"你就是秋雪呀，你哥老提起你。"

"我哥才没老提起我呢，"秋雪回头看了叶秋实一眼，又转回去，"他肯定都不怎么跟你提我，对不对？"

狐念雪看了叶秋实一眼，忍着笑。"他提了呀，说你特别乖，学习好，还会做饭。"

秋雪听了这话明显高兴了，踮起脚尖往吧台里张望。"姐姐你店里有什么好喝的？我哥说你做奶茶特别厉害。"

"你想喝什么？姐姐给你做。"

"草莓的！你昨天做的那杯太好喝了！"

狐念雪笑着转身去开冰柜，从里头拿出牛奶和草莓酱。叶秋实走过去，站在秋雪旁边，看着狐念雪利落地做奶茶。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还是那件浅绿色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你怎么知道昨天那杯是我做的？"狐念雪一边倒牛奶一边问秋雪。

"包装上贴的那个小狐狸贴纸呀，"秋雪趴在吧台上认真地说，"我哥带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上面还写着'加油'，我就猜到肯定是姐姐你做的。"

狐念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叶秋实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叶秋实捕捉到了里面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奶茶，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对了，"狐念雪把草莓奶茶封好口递给秋雪，"你们怎么到这边来了？你哥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我哥来接我放学呀，"秋雪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就眯起了眼睛，"今天下雨我没带伞，我哥就来了。"

叶秋实站在旁边，看了秋雪一眼。小姑娘喝奶茶喝得腮帮子鼓鼓的，浑然不觉自己把刚才那番话里"我哥就来了"说得有多理所当然。狐念雪靠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嘴角弯着，没说破什么。

"叶秋实，"狐念雪叫他，"你饿不饿？我下午做了点吃的。"

"我还行——"

"饿了饿了饿了！"秋雪抢着说，"姐姐你做了什么？"

狐念雪笑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盘子来，里头放着几个金黄色的糯米团子，沾着椰蓉，圆滚滚的，热气还往上冒着。"昨天闲着没事包的，红豆沙馅的，本来想留着当晚饭。"

秋雪眼睛都亮了，伸手就抓了一个，也不怕烫，咬了一口就"呼呼"地吹气。"好好吃！姐姐你太厉害了！"

叶秋实站在秋雪旁边看着这一幕，狐念雪站在吧台后面微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封在奶茶屋里暖融融的空气里就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是有人推门进来避雨，看见吧台前的热闹场面又默默退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你也吃一个。"狐念雪把盘子往叶秋实这边推了推。

叶秋实伸手拿了一个糯米团子，椰蓉沾在他手指上，热乎乎的。他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和红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不腻，恰到好处。"好吃。"他说。

狐念雪看着他们兄妹俩一人捧着一个糯米团子啃，忽然说："你们俩吃东西的样子真像。"

秋雪含着满嘴的糯米含糊地说："像什么？"

"像两只松鼠。"狐念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腮帮子鼓鼓的那种。"

叶秋实和秋雪对视了一眼，秋雪先绷不住了，嘴里的糯米差点喷出来，被自己呛得直咳嗽。叶秋实也笑了，伸手拍秋雪的后背，一边拍一边说："你慢点。"

店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和他们三个人断断续续的笑声。角落那个避雨的人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了一下。

秋雪吃完第二个糯米团子才想起来正事。"姐，你几点下班呀？"

狐念雪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早班，五点半就下。"

"那正好！"秋雪拍了拍手上的椰蓉，"我哥也四点休息，要不咱们三个一起吃饭吧？我哥请客！"

叶秋实正要开口说"我还在上班"，秋雪已经抢先转头看他了："哥你今晚不是八点才上晚班吗？中间好几个小时呢，来得及。"

狐念雪看了看叶秋实，又看了看秋雪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你妹妹都这么说了，你不请客好像说不过去。"

叶秋实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吧台后面和吧台前面，一个浅绿围裙一个粉书包，两双眼睛都盯着他，一双是琥珀色的带着笑意，一双是黑色的闪着狡黠的光。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行，请。你们想吃什么？"

"火锅！"秋雪举起手。

狐念雪也举起手，两个人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火锅。"

叶秋实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行，火锅。"

秋雪欢呼了一声，转身又在吧台上蹦了一下。"那我先去写会儿作业，你们聊！"她抱着奶茶蹭蹭蹭跑到奶茶屋角落那张小圆桌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桌上，又抬头冲他们喊了一句，"你们聊你们的，我什么都听不见！"

狐念雪冲叶秋实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你妹妹这个性格随谁？"

"我也不知道。"叶秋实看着她，"可能是她自己长成这样的。"

狐念雪笑了一声，转身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水，刚才那个糯米团子有点噎。"

叶秋实接过来喝了一口。店里的音响放着很轻的流行乐，应该是狐念雪自己选的歌单，旋律平缓慵懒，混在雨声里像一层柔和的底噪。他靠在吧台边上，狐念雪站在吧台里面，两个人隔着一整张吧台的距离，却比昨晚更自然了一些。

"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送橙子？"叶秋实问她。

"昨天那个布袋子忘拿了嘛。"狐念雪耸了耸肩，"我刚好中午去买菜路过福满楼，想着你白天应该在上班，就给你送过去了。"

"橙子挺好的。"

"那当然，我挑的。"狐念雪歪了歪头，"你吃了吗？"

"吃了，给后厨的同事也分了。王大姐让我问你还有没有，她说那橙子比她在超市买的好吃。"

"那让她来找我买，我认识一个批发橙子的，便宜。"

叶秋实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你弟呢？今天怎么没见他？"

"上学去了。"狐念雪的表情带上了一点得意，"这小子终于肯好好去学校了，虽然整天还是吊儿郎当的，但至少不逃课了。"

"你管的？"

"管什么呀，他自己想通了。"狐念雪低头用抹布擦吧台上不存在的污渍，"他说看我一个人上班太累，想去学点东西以后好找个正经工作。我听了还挺感动的，虽然第二天他就把碗摔了，感动劲儿一下子就过去了。"

叶秋实笑出了声。狐念雪也笑了，两个人隔着吧台面对面笑着，窗外雨声哗哗地响着，角落里秋雪趴在桌上写作业，偶尔咬一口吸管喝奶茶，发出细碎的嘬吸声。

下午五点半快到了，狐念雪去后厨换了衣服出来，浅绿色围裙摘了，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袖针织衫，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比以前高了一些，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走到秋雪桌边拍了拍她肩膀："走啦，吃火锅去。"

秋雪唰一下合上课本站起来，奶茶已经喝光了，空杯被她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走走走！我饿了！"

狐念雪看了一眼叶秋实，他靠在吧台旁边等她们，身上的灰色工作服还没换，他就这么穿着上班的衣服准备去吃火锅了。狐念雪皱了皱鼻子："你不换个衣服？"

"来不及了，吃完还得回来上班。"叶秋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不脏，今早刚换的。"

狐念雪没再多说，走到门口拿起一把伞——跟叶秋实那把一模一样，浅灰色的，显然是同一天买的同一款。"走吧。"她撑开伞，秋雪立刻钻到了她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往外走。叶秋实只好撑开自己那把跟在后头，三把伞在三口人的头顶上排成一列，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火锅店的方向走去。

火锅店不远，就在商业街拐角那家"蜀香园"，橙红色的招牌隔着老远就看得见。推门进去，热气混着麻辣的香味扑面而来，秋雪吸了吸鼻子就喊"好香好香"，狐念雪也抿着嘴笑了。三个人要了个靠窗的位子，叶秋实坐在一边，狐念雪和秋雪坐在另一边，秋雪自动自觉地挨着狐念雪坐，两个人凑在一起翻菜单，脑袋挨着脑袋。

"毛肚毛肚，这个必须有！"秋雪指着菜单。

"鸭血也不错，"狐念雪往下看，"你吃辣吗？"

"吃！我哥给我练出来的，他不吃辣，但我爱吃。"

狐念雪抬头看了叶秋实一眼。"你不吃辣？那鸳鸯锅吧。"

秋雪摇头："不不不，红锅就行了，我哥可以吃清汤那半边。"

叶秋实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菜单点满了半张纸，没插上什么话。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把街景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火锅店里的喧嚣像一层温热的壳把他包裹在里面，对面的秋雪和狐念雪还在争论要不要加一份虾滑，秋雪说要，狐念雪说已经点了很多了吃不完，最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那就点一份吧"，然后一起笑了。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彤彤的一锅在电磁炉上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浮在面上，香气冲得叶秋实打了个喷嚏。狐念雪立刻把清汤那半边往他那边转了转。"你吃这个，别逞强。"

叶秋实想说我能吃一点辣，但看着狐念雪认真的表情，就没说出口。他夹了一片清汤里涮的牛肉放进嘴里，嫩滑鲜香，确实也挺好。

秋雪吃辣吃得满头是汗，一边吸溜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狐念雪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倒杯凉水，又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动作熟练自然得像照顾自己弟弟一样。叶秋实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个地方暖了暖。

吃到一半的时候，狐念雪放下筷子，看着叶秋实。"对了叶秋实，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那个房子——"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是凶宅，但毕竟是三室一厅一千五，你想过买下来吗？"

叶秋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买？"

"对。"狐念雪认真地看着他，"我打听过了，金水小区那个房子因为死过人，原房东一直卖不掉，挂牌价特别低。你要是能凑个首付，月供估计跟你现在交房租差不多。"

叶秋实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总觉得买房子是遥不可及的事。但狐念雪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现在每月能存一万左右，攒个两三年确实能凑一笔钱出来。

"我考虑考虑。"他说。

狐念雪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回去给秋雪捞锅里翻花的虾滑。秋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哥你要买房子？那我是不是可以有一间自己的书房了？"

"你现在也有。"叶秋实说。

"不够大嘛，我想要个能放得下那种大书架的，上面摆满小说。"

狐念雪笑着夹了一颗虾滑放进秋雪碗里。"等你哥买了房子，我送你一套书。"

"真的？"

"真的。"

秋雪欢呼一声，凑过去抱了一下狐念雪的胳膊。狐念雪被她这一抱弄得有点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叶秋实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锅里的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她们俩的脸，但模糊不了他眼睛里看见的那个画面。

外面雨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窗玻璃上的水雾薄了一些，外面的路灯亮起来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暖色的光。火锅店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隔壁桌有人举着酒杯喊着"再来一瓶"，服务员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梭，辣椒的香气和蒸汽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房间。

叶秋实看着对面的女孩和妹妹，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暖的，实的，带着辣椒和清汤混合的香气，和窗外雨后初晴的空气一起，慢慢渗进骨头缝里。

他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也许狐念雪说的那个房子，确实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秋雪已经困了，靠在狐念雪肩膀上打盹。叶秋实扫码付了钱，回来的时候看见狐念雪半揽着秋雪，让她靠得舒服一些，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

"我来吧。"叶秋实走过去，把秋雪轻轻抱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捆棉絮，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又睡着了。

狐念雪站起身，跟他一起走出火锅店。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刚停雨的地面还汪着浅浅的积水，路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了一片暖黄的星星。

"你抱她回去？"狐念雪问。

"嗯，先送她回家，我再回店里。"

"那正好顺路，我也回奶茶屋拿点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叶秋实抱着秋雪，狐念雪走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街面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走了一段路，狐念雪忽然开口："叶秋实。"

"嗯？"

"你妹妹真的很可爱。"她说。

叶秋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的秋雪，小姑娘的睫毛长长的，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嗯，她很乖。"

狐念雪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轻声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叶秋实没说话。他心里知道，秋雪能长成现在这样懂事活泼的样子，更多是她自己争气。他不过是在旁边看着，在她摔倒了扶一把，在她饿了给口饭吃。但狐念雪说的"照顾得很好"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还是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悄悄亮了一下。

到了奶茶屋门口，狐念雪停下来。"那我进去了，你路上慢点。"她顿了顿，"改天有时间再一起吃火锅，我请。"

叶秋实点了点头。"好。"

狐念雪推开奶茶屋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和店灯的交界处亮闪闪的。"对了，"她说，"买房子的事你好好想想。要是缺人商量——"

她没把话说完，但叶秋实听懂了。他弯了弯嘴角。"嗯，到时候找你商量。"

狐念雪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角弯起来的样子在夜色里格外好看。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店里，门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叶秋实抱着秋雪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金水小区的方向走去。怀里的小人儿睡得沉，呼吸均匀地打在他脖颈处，暖乎乎的。他踩着湿漉漉的地面一步步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满雨水的人行道上，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今晚回去之后肯定会亮起来，上头会有一只白狐狸的头像，和一句稀松平常的"到家了没"。

他想着这个，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