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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马

第一章 竹马

老街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这条街在城南,不算繁华,胜在安静。两排居民楼不高,灰墙红瓦,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像时间本身就长在那里。

肖战家住在三楼最东边,王一博家住在三楼最西边。两扇门斜对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肖战房间的窗户和王一博房间的窗户之间,只隔了不到两米。小时候肖战常常踩着窗台,扒着窗框往对面张望,一伸胳膊就能敲到王一博的玻璃。

“啵啵——!”

这声喊穿透了整条街的清晨。

王一博从书桌前抬起头,玻璃窗上果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肖战踮着脚站在自家窗台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睡衣领口歪歪斜斜,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快出来!巷口那家包子铺出新口味了!梅干菜肉的!”

王一博放下手里的铅笔,走到窗前。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一个屋里一个屋外,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梧桐叶和露水的气味。

“你作业写完了?”王一博问。

肖战的脸立刻垮下来:“哎呀,大早上的,能不能别说这个!先吃包子!吃完我再写——你会帮我的对吧?”

王一博没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肖战立刻懂了,嘻嘻一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等我,我换鞋!”

他把脑袋缩回去,窗户“啪”地关上。王一博看着对面那扇空了的窗子,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转身去拿书包。

那一年,肖战六岁,王一博六岁。他们同一年出生,前后只隔了二十天。两家的母亲是高中同学,从年轻时候就说要做亲家,结果各生了儿子,亲家做不成,倒做了邻居。

用街坊们的话说,这俩孩子,比双胞胎还亲。

“肖战,你能不能下来自己走?”

七岁那年的夏天,巷子里这声无奈的劝告来自王一博。那天是小学报名日,两个人第一次背上新书包。肖战非要学电视里“大哥带小弟”的样子,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挂在脖子上,然后往王一博面前一蹲:“上来!我背你!”

王一博不动:“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我可有力气了!”肖战急得直跺脚,“你快点,要迟到了!”

王一博看着他涨红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趴到了他背上。肖战双手托住他的腿,咬着牙站起来,整个人晃了晃,然后“哎哟”一声,两人双双摔进路边的花坛里。

新书包沾了泥。肖战坐在泥里,看着王一博,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王一博爬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摔疼了?”

肖战不说话,把脸别过去。王一博蹲下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又把自己书包里的手绢拿出来,蘸了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擦掉他小腿上蹭到的泥。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肖战几乎感觉不到疼。

“上来。”王一博背过身。

肖战吸了吸鼻子:“干嘛?”

“我背你。”

肖战瞪圆了眼睛:“你能背动我吗?”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伸。肖战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趴上去。王一博扣住他的腿,稳当地站了起来。七岁的王一博个子还没抽条,背着同样七岁的肖战,走得慢,但一步都没有晃。

肖战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青苹果味——那是王一博妈妈买给两个孩子的同款洗发水。他把脸埋进那团软软的黑发里,闷声说:“一博,你以后不要背别人。”

王一博说:“嗯。”

“只可以背我。”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肖战便笑了,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像偷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便宜。

那天他们迟到了十五分钟。老师问起,肖战挺起胸脯,大声说:“我腿摔伤了,我兄弟背我来的!他超厉害!”全班哄堂大笑。王一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只是悄悄把肖战被泥弄脏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小学三年级那个春天,学校组织春游。

目的地是城郊的雁鸣湖。那天阳光极好,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子。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放风筝,野餐,喧闹声惊飞了树上的鸟。肖战是他们班的“人气王”,从早到晚被一群男生围着,一会儿踢球,一会儿下河捞蝌蚪,忙得满头大汗。

王一博一直坐在湖边的野餐垫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肖战每次经过,都会气喘吁吁地叫他:“一博!来玩啊!”王一博摇头,肖战也不勉强,自己又跑了。

中午的时候,那群疯孩子终于累了。肖战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王一博身边,仰面倒在野餐垫上,胸口起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他喘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王一博腿上。

“一博,你的腿好细啊,硌得慌。”他嘟囔着,却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王一博把书放下一点,低头看他:“那你起来。”

“不要,我就要枕。”肖战闭上眼睛,晒得发红的脸像颗熟透的桃子。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香。他的头发丝被吹起来,扫过王一博的手背,又轻又痒。王一博僵住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肖战脸上。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碎碎地洒下来,在肖战的鼻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覆出两片淡淡的阴翳。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世界突然安静了。所有喧闹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树叶翻动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那阵来得毫无道理的心跳声。

王一博别过脸,看向远处的湖面。

波光粼粼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乱得不可收拾。

那天回家的路上,肖战问他:“一博,你下午怎么不理我?我叫你你都不应。”

王一博走在他前面半步,书包带子被风卷起。他沉默了很久,说:“没听到。”

“骗人。”肖战追上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肩上,“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以后不那么疯了,多陪你。”

王一博被他拖着,脚步顿了顿:“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看我?”肖战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王一博对上他的眼睛,只一瞬,就又把视线移开了。他看见肖战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片粉紫色的晚霞,和自己不敢触碰的、十五岁之前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王一博说,“走吧,回家。”

肖战信了。他从来都信王一博,像相信天黑了会亮,天冷了会下雪。他迈开腿跑在前面,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王一博跟在他后面,踩着梧桐叶铺了一地的影子,一步,一步,把那个年纪还叫不出名字的喜欢,硬生生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初中开学第一天,肖战在校门口的分班表上找了半天,终于在七班那栏看到自己名字,又去十班那栏找王一博。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学校怎么这样啊!不是说了平均分班吗?凭什么把我们分开!”他蹲在分班表前面,委屈得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王一博把两根冰棍的其中一根递给他:“只是隔壁班。”

“隔壁班也不行!”肖战接过冰棍,泄愤似地咬了一大口,冰得直哈气,“我想和你一个班。”

王一博拆开冰棍,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绿豆味的。肖战最喜欢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分班表,七班和十班,一个在走廊东头,一个在走廊西头。他的目光在两个班的名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下课我来找你。”

肖战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每节课下课?”

“嗯。”王一博说。

“这还差不多。”肖战从地上跳起来,搂住王一博的肩膀,笑嘻嘻地把自己的冰棍凑到他面前,“尝尝我的,我这个是红豆的,比你的好吃。”

王一博就着他咬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肖战看着他,忽然说:“一博,你吃冰棍的样子好斯文哦。”王一博睨他一眼,肖战就咯咯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天放学,他们骑着那辆蓝色的山地车回家。肖战在前面,迎着风大声唱歌。五音不全,歌词胡编,但他唱得旁若无人,整个巷子都是他跑调的歌声。王一博坐在后座,右耳塞着一只耳机,左耳空着。他没听歌。他在听肖战唱。

唱到半路,肖战忽然回过头:“一博,我们以后也一直这样好不好?”

王一博说:“哪样?”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回家。”肖战说,“你坐在我后座上,我唱歌给你听。”

风很大,把肖战的校服吹得哗哗响。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说:“好。”

他以为肖战没听见。但肖战笑了,笑得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继续转过头去唱歌。其实他听见了。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心里比吃了冰棍还甜。

十六岁之前的王一博,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得极好。他躲闪的目光、发红的耳尖、走在肖战身后半步的习惯,都被他伪装成了“兄弟”最自然的样子。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而十六岁之前的肖战,笑得意气风发,被簇拥在人群里,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没有人知道,那束光每落在王一博身上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偷偷地、郑重地,将那些炽热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封存。

他们放学经过巷口那棵老梧桐时,肖战跳下车去捡了几片最好看的叶子,递给王一博:“给你!今年梧桐树掉下来的第一批。”

王一博接过叶子,夹进了书包最里面的那本词典里。

后来那些梧桐叶被压成了薄薄的标本,一片一片,堆在盒子里。很多很多年后,当肖战终于翻到那个盒子时,会看到叶子背面被人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日期。那是王一博在收下每一片叶子时,悄悄记下的日子。

他记录的不是秋天。

是肖战每一次,向他走来的瞬间。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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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初中。第一封情书。以及少年在深夜的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他说要保护我。可我想保护他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博肖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