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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先帮你擦擦脸

肖战说完,便背着行囊朝外走去,急匆匆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变得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渐渐吞没了。

西偏房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窗户上那个被扯掉的缺口处灌进来,吹得那缕挂在上面的破布不停的晃动,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王一博躺在床上,脸还是朝着方才肖战站过的方向,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能看见院子里的枯草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一茬一茬地晃着,弹着,好像不知疲倦。

然而,他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了。

王一博就那么望着门口,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还有不停晃动着的枯草。

他不知道自己望了多久,眼睛干涩的越来越厉害,到了最后隐隐传来阵痛。

眼眶里,那股潮气涌上来又被风抽干了,反反复复好几次,直到眼珠子实在撑不住了,他才极慢极慢地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着头顶那根裂了缝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道蛛网,被风吹得荡来荡去,他盯着盯着,忽然就想起了一年前。

那日的天气和今日差不多,灰蒙蒙的天上下着盐粒大的雪。

他被人粗糙的从刑场上拖下来,打断双腿,丢上一辆破马车,然后便一路颠簸着送到了这座废弃的庄子里。

那会儿他还能动,身上那股子力气还没散干净。

他记得头两个月,他还能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不甘心的望着外面。

他想着,等伤好了,等骨头长上了,他就爬出去,找那个昏君报仇!

可周忠全偏偏不如他的意。

最开始的时候,对方一天还给他两顿饭,还会帮他擦洗一下脸颊。

可后来,一天两顿饭渐渐变成了一天一顿,然后又是两天一顿,再后来,三五天给一顿吃的也是常事。

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便想着爬出去找点吃的,可他刚爬出去,就撞上了喝酒回来的周忠全。

最后,饭没有吃的,还落得一顿拳打脚踢。

周忠全是下了狠劲的,打得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还不能动弹。

也就是那次被打,他的身上渐渐起了褥疮,从屁股长到了后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瞪着黑漆漆的房梁默默等死。

到后来,他的决心,他的意志,他想复仇的一颗心,被眼下的处境一点点磨灭。

他不再去想什么爬出去、什么报仇雪恨的事,那些念头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就那么烂在床上,像一块被扔在泥地里的破布,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朽了、烂了、化了,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这一年间,王一博无数次想过自杀,想过结束这烂泥一般的生活。

有好几回,他咬着手腕,想要把手腕上的血管全部咬烂,可咬到一半,他又松了口。

一口气在那吊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是心底最深处还有一点什么东西死死不肯散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在坚持和放弃中反复横跳,像废物垃圾一样活了一年。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举到眼前。

曾经握着虎头金枪大杀四方的手,此时却瘦得像五根枯树枝,关节凸起,手背上的皮肤更是皱巴巴的。

他下意识的攥了一下拳头,却发现指头蜷进去了一点点就停住了。

从前他能一箭射穿三百步外的靶心,能单手提着一杆几十斤重的金枪在马上横扫千军,可如今,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了……

“啪!”

王一博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无力的落在床上。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曾经的辉煌英勇和他早就没有关系了!

自嘲一笑,王一博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那枚玉佩的模样。

白润润的麒麟踩云,还有那个醒目无比的【王】,那是父亲的贴身令牌。

他记得父亲麾下有三枚这样的贴身令牌,分别给了三个最得力的亲信,可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叫李大嘴。

李大嘴。

王一博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想起父亲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还有那个叫肖战的结巴小子,大老远从边关跑来找他,带着一枚不该出现的玉佩,说要来报恩,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王一博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灰翳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警惕慢慢浮上来。

他想起了秦仲。

那个笑面狐狸一样的丞相,和他父亲称兄道弟了十几年,最后递上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的人也是他。

父亲被下狱的前三天,秦仲还来府上喝了茶,临走的时候还拍着自己的肩膀,笑着夸赞了一句,“贤侄日后必成大器”。

可三天后,皇帝身边的公公带了五百天子禁军,把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仲能害他父亲一次,就能害第二次。

派个不知所谓的“亲人”来庄子,打着报恩的名义,或许是为了试探他身后还有没有人,还能不能掀起波澜。

毕竟这种事,秦仲那个老狐狸可是干得出来的。

王一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自己都这副模样了,那群人竟然还不打算放了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王一博想的入神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起,艰难的把脸转到门口的方向,可他看了好一会儿,除了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杂草外,压根就看不到其他东西。

那声音好像是从院子东边传来的,隔着一道跨院和一面墙,听的并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这动静,在这座空荡荡的庄子里,在这片经年累月的死寂当中,还是显得尤为突兀。

就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有人往里头扔了块石头,水花溅起来的同时,也把那些沉在底下的淤泥都搅动了起来。

叮叮咚咚的声响一直没有停下来,声音穿墙透壁慢悠悠的飘进来,在这间沉寂了一整年的屋子里不断回荡。

吵得王一博耳朵嗡嗡直响,也吵得他原本胡思乱想的念头,全都歇了下来。

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从家中遭遇变故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在死寂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在混沌不安中艰难入睡。

可今天,耳朵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声响,反倒让他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困意。

那些叮叮咚咚的动静像是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的传过来,朦朦胧胧中,王一博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屋子里那股冷气又重了几分,从墙缝往里渗,顺着那床破被子直往毛孔眼里钻,可他的脸上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王一博花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抚过——温热、湿润、带着一股子粗糙的摩擦感。

他猛地睁开眼,就见肖战正蹲在自己床前,一脸认真的从热水盆里捞出一块粗糙的棉巾。

就在肖战把棉巾拧开,准备继续给王一博擦脸的时候,却恰好和王一博来个了四目对视,

见王一博醒了,肖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把你……把你吵醒了?”

王一博没有说话,晦暗不明的眼睛落在肖战手里的那块棉布上,白色的粗布上,热气正从上面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那个……粥……粥还在煮,我……我先给你擦擦脸。”肖战说话间,把棉布对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举到王一博脸前,像是在征求对方的同意。

见王一博没有躲,也没有摇头拒绝的迹象,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次把棉巾轻轻贴了上去。

温热的棉布覆上脸颊的那一刻,王一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太暖了,那种暖,是从皮肤表面一直渗进骨头缝里的暖,是他这一年来从没有体验过的。

肖战的动作很轻,比他想得要轻得多,棉巾在他脸上慢慢擦拭着,先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往下,擦过眼窝凹陷的地方,再顺着颧骨滑下来……

他擦的很温柔,也很认真。

布面上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王一博眼眶发酸,他索性直接把眼睛闭上了,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他的脸上只落过灰尘和干涸的污垢,还有偶尔下雨时从屋顶漏下来的冰凉雨水。

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用热乎乎的棉巾贴着他的脸轻轻擦拭。

就连给他送饭的周忠全,也是恨不得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好似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可如今,这个见面还不到半天的男人,却蹲在他面前,拿热水投了棉巾,一点一点地把他脸上那些脏东西擦掉。

“我刚刚找到了两个鸡蛋,我……我放锅里一个,等会儿给你吃,你太瘦了……”

肖战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是放松下来的缘故,他连说话也变得不再那般结结巴巴。

“这屋太冷了,等会儿吃过了饭,就把你搬到东屋,那屋暖和。”

肖战说话间,把棉巾翻了个面,又在热水里过了一遍,重新拧干后,再次去把王一博的脸。

他的动作还是那般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只是擦着擦着,肖战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王一博在感受到棉巾放在自己下巴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慢悠悠的睁开了眼,却发现肖战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

那双黑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情。

见王一博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了,肖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偷看被抓包。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然后放在王一博下巴上的手,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一缩。

他飞快地低下头去,把那块已经发灰的棉布丢进木盆里,“好……好了,你……你先躺着,我……我去看看粥……”

肖战说话间,便连忙端起木盆,着急忙慌往外走,一副很是心虚的模样。

王一博望着门口,棉巾的余温还残留在他脸颊上,热乎乎地贴着皮肤。

他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被擦干净的那张脸。

指尖底下是光裸的皮肤,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而那些积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的污垢,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不见了。

王一博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的位置上,掌心贴着自己薄薄的胸骨,那里头,心跳好似比方才快了一些。

“扑通扑通……”

顶着他枯瘦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