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话音刚落。
墨烺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眼底沉淀千万年的阴霾,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只是……”薛霂涅垂眸看着地面,眼底微光沉沉,“前尘不是虚妄,宿命也无从逃避。”
那道青面虚影说得没错。
封印松动,劫难重启,他的魂魄本源已然苏醒,再也藏不住,躲不开。
他不再是懵懂无忆的凡人薛霂涅,他是千万年前以身殉道的上古尊神,是承载三界生机的唯一残魂。
“你等了我千万年。”薛霂涅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这一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
二人在城中又逛了两日,发现一切恢复正常后,便回了白云山。
“唉,所以那个黑衣人假扮我搞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唤醒你?”墨烺发出疑问。
“嗯,不过我除了幻境中的景象,其余的还没完全想起来。”
薛霂涅眼神轻转,“话说,我们前世是如何认识的?”
墨烺听见这一句问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千万年的时光堆叠在他眼底,那些蒙着尘雾的过往,被这一句轻轻叩开。
他偏过头,望向身侧的薛霂涅。
“记不太清全部细节了。”墨烺声音放得很缓,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只记得那时天地初定,万神林立,我守这片群山,你执掌世间生息流转。”
夜风撩动墨烺的衣袍,千万年前的画面,一点点在脑海之中浮起。
彼时山河尚且满目疮痍,战火余烬尚未散尽。他作为山神,镇守峰峦,日日与山石云雾为伴,孤寂地守着一方天地。
直到那日云海翻涌,一身素白衣衫的人踏云而来,周身裹挟着万物复苏的生机。遍地枯萎的草木,只因他途经,便悄悄抽生出新芽。
一颗种子彼时也在墨烺心底悄然种下。
……
“我守山林,你渡众生。”墨烺低声续道,“最初只是神与神的相逢,于云海之巅偶然相遇。你路过我的群山,见山中生灵凋敝,便停下脚步,替山林渡去生机。”
薛霂涅静静听着,心口隐隐泛起一阵模糊的钝痛,无数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抓不住完整的轮廓。仿佛看见漫天云海,看见漫山新生的花草,看见两个伫立在山巅的人影。
“就这般相识?”薛霂涅轻声问。
“是。”墨烺颔首,目光落回他的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你来去四方,渡世间万物,时常会途经白云山。有时停留三五日,有时仅仅片刻。我们便坐在山巅石台上,看朝升暮落,听山风林涛。”
千万年岁月,于神明而言不过弹指。可那些一次次相逢的片段,成了万古孤寂里唯一的暖意。
“所以,后来劫难降临……”薛霂涅话说到一半,又顿住。残缺的记忆碎片翻涌,惨烈的血色画面一闪而逝,叫他心口发闷。
墨烺见他神色发白,立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一缕温润的神力缓缓渡过去,抚平他神魂翻涌的躁动。
“不必急着想起来。”墨烺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疼惜,“那些过往太过惨烈,想不起来,也未必是坏事。”
薛霂涅抬眼望向墨烺,眸光认真:“可我总要知晓全部。那黑衣人的目的还未彻底揭开,劫难已然重启,躲不开的。”
话音刚落,殿外的山林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异响,林间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掠向夜空。
山间的风,骤然变冷。
墨烺眉头微蹙,周身神息悄然绷紧,将薛霂涅半护在身后,抬眼望向漆黑的密林深处。
“有人,来了。”
……
薛霂涅眉心轻跳,眼底浅浅浮起一层淡金神纹,苏醒的尊神本源缓缓流转,护住二人周身。他能清晰捕捉到那道正在靠近的气息,并不带着凶戾的杀伐,反倒带着一种熟稔,是跨越亿万岁月沉淀下来的旧识之感。
“小涅涅,好久不见。”穜爻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见到来者,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墨烺紧绷的肩背缓缓卸下力道,掌心凝聚的一丝神力,如同退潮一般渐渐敛回体内。方才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夜色之下,穜爻一身浅绿衣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草木纹样,鬓边还沾着几片不知从何处沾来的细碎花叶。
“爻猪,你怎么过来了?”墨烺发问。
“劫气外泄,山间草木都在无端枯萎,我在云顶山便感知到这边异动,算到是你们这边出事,便匆匆赶过来看看。”
墨烺微微颔首:“幻境一事,你也察觉到了?”
“感受到了。”穜爻叹息一声,垂落的衣袖轻轻晃动,“那一缕天道劫念四处搅动,不止针对你们二人,天地间诸多上古残存的灵物,都已经受到波及。”
薛霂涅敛了笑意,神色重新沉静下来:“千万年前被强行搁置的宿命,又卷土重来了。”
“上古浩劫的旧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天道逼迫你献祭,三界诸神大多无力反抗。”他看向薛霂涅,眼底满是疼惜,“墨烺逆天搏下你一缕残魂,千万年苦等于此,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放心,我既然来了,便不会置身事外。”穜爻目光坚定,“当年我也没能护住你,这一次,我要与你们一道,对抗这所谓的宿命。”
墨烺侧头看向身旁的故友,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万古岁月,风雨飘摇,原来并非只有他们两个在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