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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风声飘荡在耳边,格外明显。

面对薛霂涅的发问,那人没有立刻应答。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面具的纹路,目光穿透重重虚空,落在薛霂涅的身上,那眼神太复杂,混杂着些许伤感。

“你不记得我,很正常。”

虚影的声音很轻,如同山涧落雪,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神台之上,“轮回辗转,无数次洗去你的记忆,把过往全部掩埋,本就是为了护你平安度日。”

薛霂涅心口猛地一缩,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破碎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断裂的神台、漫天寂灭的火光,还有一个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故人,全部搅作一团,搅得他神识阵阵发昏。

“护我?”薛霂涅眉峰紧皱,挣脱不开心底升腾而起的疑惑,“将我拖入这无尽幻境,逼我回溯伤痛过往,这便是你说的护我?”

黑衣虚影微微垂眸,青色面具折射出冷寂的微光。

“我本不想惊扰现世的你。”他缓缓开口,视线又若有若无扫过一旁神色沉沉的墨烺,“可封印正在松动,旧日劫难即将重临。一味逃避,已经藏不住所有真相。”

墨烺的手掌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承认,这一刻,他怕了,他怕眼前之人说出一切真相。

怕以后便都只能追寻霂涅的背影。

……

“你到底想做什么。”墨烺出声,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轮回已然落幕,前世的恩怨,不该再来纠缠今生的他。”

“白云山神墨烺。”黑衣虚影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千万年,你守着山川,也守着一缕残魂的执念。你以为瞒住就行了?可劫难将至,若是看不清来路,你们二人,皆会陨灭于此劫之中。”

话音落下,虚影抬手一挥。

神台四周的虚空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无数斑驳的画面如同碎镜,悬浮在空气之中。

有昔日盛世神庭的繁华,有战火燃起之后的连天烽火,有神祇陨落时漫天散落的灵光,还有一道和薛霂涅七分相似的身影,立于这方神台之上,独自承受滔天业火。

“那是……我吗?”薛霂涅低声喃喃。

“准确来说,是你的前世。”黑衣虚影缓缓道,“千万年前,为挡灭世灾祸,你自愿献祭于此神台,魂魄碎裂,一部分散于天地,一部分入轮回,一次次重生于世间。”

墨烺闭了闭眼,心口像被巨石狠狠压住。这些,他全都知晓,却从来不敢告诉薛霂涅。

“为何偏偏要让我们看见这些。”墨烺再次开口,“就算知晓前尘,又能改变什么?”

黑衣虚影轻轻叹息一声,面具之下的眼眸望向薛霂涅:“碎片尚未归位,劫难已经苏醒。躲不开,逃不掉。我设下幻境,不是为折磨你们,是为叫醒沉睡在他魂魄里的记忆。”

“让他知晓,自己不是凡人。”

话音刚落,整片神台骤然剧烈摇晃。

四周悬浮的碎镜画面开始疯狂震颤,裂纹爬满镜面。黑衣虚影的身形也随之变得愈发透明,光芒一点点消散。

“目的达到了,幻境结束,但记住,到了最后时刻,我会帮你们。”

话毕,周遭的幻境空间开始寸寸崩裂,脚下的石板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

顷刻间,二人回到了现实中。

薛霂涅站在原地,心神震荡,久久没有回神。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前世的悲欢,一股脑涌入他的意识。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墨烺。

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声音微微发颤:“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一直都清楚我的前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为什么?”他就这么静静看着身侧的人,没有暴怒,只剩质问。

墨烺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从相识开始的隐瞒,到后来的小心翼翼,终究还是到此为止。

他以“不正经且搞笑”的模样与他接触,生活中处处与他开玩笑,就是希望让今生的薛霂涅活得安稳、自在、无牵无挂,做个寻常无忧之人,不必承载万古的宿命,不必再受撕裂魂魄之痛。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低着头,不敢抬头与眼前人对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薛霂涅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那层浅浅的水光愈发清晰:“从什么时候?从我遇见你开始?还是……从我出生你就知道了?”

“更早。”

“从你魂魄碎裂、散落天地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等你。”

……

上古那场灭世浩劫,神台倾覆,苍生危亡。

世人皆知上古尊神以身殉道,献祭神魂,换三界太平。

无人知晓,那场大火焚尽一切之时,守山万古的山神墨烺,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尖之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那时以为,他永远失去“他”了。

薛霂涅心口骤然一疼,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墨烺终于忍不住抬眸,深深望向眼前人,那双阅尽万古沧桑、山河更迭的眼眸里,盛满了独属于他一人的偏执与温柔。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回来了,于是我以可笑的理由将你留下来,想让你这后半生过得安稳。”

“我不告诉你,不是欺瞒。”墨烺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极轻极柔的拭去他眼底未坠的湿意,嗓音低沉又酸涩,“是不敢。”

“我怕你记起那场焚身之痛,怕你背负起覆灭天地的宿命,怕你知晓过往之后,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做你自己。”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

薛霂涅望着眼前眼底盛满愧疚与深情的人,心头所有的茫然、疑惑,尽数化作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他突然不怪他了。

半点都不怪。

穿越万古岁月,历经重重轮回,有一人始终不离不弃,以一己执念,默默守护破碎的他,护了千万年。

这份深情,早已胜过世间所有言语。

见薛霂涅一直保持沉默,墨烺心绪复杂,直到一句话响起。

“墨烺,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