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赴遖宿
瑶光王城深宫,晨光漫过窗沿,柔和铺洒在软榻之侧。慕容离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苍白的面容尚未褪去病弱之色,呼吸轻浅。他稍一抬手,便觉浑身虚软无力,肩背沉乏,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换来一身彻骨疲惫。
方夜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轻声:“主上,您醒了。”
慕容离微微侧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王城近日,可有异动?”
“朝野安稳,无内乱哗变。”方夜回话极快,“天权已全数撤围,边境无压。只是……毓骁王上亲率轻骑,已至王城宫外,求见主上。”
这话入耳,慕容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并无半分意外。
他早算到此人会来。
慕容离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动作缓而稳,哪怕体虚乏力,依旧带着一身清冷矜贵。
“请他入内。”
“是。”
片刻之间,殿外脚步声轻稳走近。
毓骁一身未卸的银甲,风尘仆仆,衣间还带着路途风霜与夜风凉意。他匆匆踏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落在榻上人身上,再无法挪开半分。
几日千里奔袭,日夜兼程,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唯独看向慕容离时,盛满了真切的焦灼与疼惜。
毓骁快步走近,压着急促的气息,轻声开口,语气克制又紧绷:“阿离,你终于醒了。”
慕容离抬眸看他,唇角浅浅一弯,笑意极淡,却柔和:“劳你千里奔波,远道而来。”
毓骁站在榻前半步之处,不敢贸然靠近,怕扰他静养,又舍不得离得太远。他垂眸望着慕容离苍白无血色的面容,眉峰紧蹙,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心疼:
“听闻你连日心力耗竭,晕厥卧床,本王一路快马加鞭,恨不得即刻奔赴中垣。如今见你这般虚弱,可知你是硬撑了多久?”
慕容离抬手,随意拢了拢身前衣料,动作慵懒又清寂:
“乱世棋局,步步皆是牵绊。身在其位,别无选择。”
毓骁喉间微滞,沉默一瞬,终是忍不住微微俯身,伸手——指尖极轻、极克制的碰了一下慕容离的腕边衣料,不敢触他肌肤,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中垣局势已成死局,你不必再硬撑。”
慕容离眸光微抬,静静看向他:“毓骁王上此番轻骑南下,难道不怕遖宿王城再生变故?”
提及国事,毓骁神色沉了几分,却依旧目光不离他:
“国内叛乱已暂时压下,主力大军留守维稳。本王留得住家国,便护得住你。”
他语气笃定,带着独属于他的执拗温柔,是全然不计利弊的偏爱。
慕容离看着他,轻声轻叹:
“你明知此行凶险,依旧要来?”
毓骁垂眸,视线落于他清瘦的肩头,声音放得很低,极认真:
“旁人遇事,皆权衡利弊、算计得失,唯独于你,本王从不愿计较分毫,只求护你安稳。”
殿内一时安静,只剩窗风微动,暖意浅浅流淌,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暧昧缱绻。
慕容离微微别开眼,避开他过于炙热直白的目光,轻声问道:
“王城之外,局势如何?”
毓骁直起身,缓缓回话,句句清晰:
“天权撤围,外压已解。但暗处之人未曾收手,暗流依旧蛰伏中垣。你如今体虚神乏,朝野无人稳压大局,继续留在瑶光,早晚再入险境。”
慕容离缓缓颔首,神色平静坦然,似早有决断:
“我知晓。”
毓骁闻言,心头微紧,立刻追问:“那你打算如何?继续留守王城?”
慕容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榻边木纹,语气清淡却坚定:
“留不得。”
他抬眸,正视毓骁:
“中垣看似安稳,实则四面皆暗棋。执明心存疑虑、暗中查凶,幕后之人藏于乱世、步步算计。我此刻无力周旋,唯有暂避锋芒,方可蓄力待时。”
毓骁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语气不自觉放柔:
“所以……你愿意随本王回遖宿?”
慕容离不答反问,眸光清浅:
“我若离去,你可知瑶光如何处置?你不怕我弃国弃民,落得昏主之名?”
毓骁立刻摇头,眼神笃定澄澈:
“本王知晓你绝非弃国之人。你谋算深远,步步有计,绝不会让瑶光无主空悬、任人蚕食。”
这句话,恰好说中慕容离心底所有排布。
慕容离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眼清冷,却难得松了几分疏离:
“你倒是懂我。”
他转头看向立在殿侧的黎涣与方夜,出声吩咐,条理分明:
“黎涣。”
黎涣上前躬身:“臣在。”
“我暂离中垣期间,由你全权摄政,总领瑶光朝堂诸事,维稳朝野、安抚郡县、梳理民生。凡事沉稳处置,无需激进争锋。”
“臣,遵主上令。”
慕容离再看向方夜:
“方夜。”
方夜跨步上前:“属下在。”
“你掌王城全部近卫兵权,严守宫城、盯死境内暗流、护住王城安稳。不主动挑事,亦不许任何人借机侵扰瑶光半分国土。”
“属下誓死守住瑶光,静待主上归来。”
两句吩咐,利落干脆。
瑶光主上暂离、臣子监国、兵权稳固、朝堂存续,不空国、不弃国、不乱国,只是君主暂时避祸远行。
毓骁静静看着他排布后事,眼底深情更甚。
他果然从未看错,慕容离从来不是逃避乱世,只是暂避锋芒、伺机翻盘。
待二人领命退至廊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毓骁才再次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离,如今家国已做安置,你……可愿随我走?”
慕容离抬眸望他,目光平静通透,无半分慌乱纠结:
“我随你远赴北疆,并非依附,只是暂借遖宿一方安稳。”
毓骁立刻接话,语气恳切至极:
“你若来,北疆便是你的退路,你的安身之地,你的避风之所。本王的王城、本王的家国、本王的所有安稳,皆可分你一半。”
他上前一步,距离再近些许,身影微微笼罩住榻边的慕容离,气息温柔克制。
“不问利弊,不问时局,不问家国立场。本王只想护你一时安稳。”
慕容离仰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毓骁眼底的炽热、偏执、单向的深情,坦荡得无所遁形。
他轻轻眨眼,声音轻如风絮:
“毓骁,你明知你我之间,终有家国隔阂。私恩再重,来日立场相对,依旧可能刀兵相向。”
毓骁垂眸凝望着他苍白精致的眉眼,喉间微滚,低声道:
“那是来日的乱世宿命。”
“我只要当下护你周全。”
他抬手,极轻、极缓的拂过慕容离鬓边一缕垂落的碎发,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珍视,不敢逾矩,却藏不住满心倾慕。
“阿离,随我走吧。”
殿中风软,光影温柔。
慕容离静静看他片刻,终是轻轻颔首,落下决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