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陪我喝一杯
下午开庭的时候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柜子里。庭审结束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肖战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偷拍的,角度挺刁的,从法院门口那棵大榕树后面拍的,他正好从台阶上走下来,袍子还没换下来,衣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第二条文字:“今天的袍子也好看。”
第三条是一个定位,发了酒吧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今天输了个小案子,心情不好,今晚来这陪我喝一杯?就喝一杯,王法官。”
王一博把手机锁了,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又拿出来看了看那个定位。GinBar,他记得,第一次遇见肖战的地方。
他坐回办公桌前翻了翻桌面上的材料,钢笔拿起来又放下。他回了一句:“几点。”
对面秒回两个字:“八点。”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肖战又发了一条:“王法官你今天穿什么?”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回。
“我猜是灰色的。”
王一博发了个句号。
“猜对了?我就知道你穿灰色好看。那天你第一次进GinBar就是灰色衬衫,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记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字的时候,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个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翘着,兔牙半露不露的,眼珠子在灯底下亮晶晶地转,看着你,不错开,一句话恨不得八百个小动作。
王一博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车钥匙出门。
他到GinBar的时候七点五十五,推开酒吧门,冷意和混着酒精的空气一起扑过来,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吧台最角落那个人。
肖战今天穿的是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被暖黄的灯照着,泛着一点光。头发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着眼睛,他侧着身子坐在吧台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节奏不紧不慢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王一博的瞬间,打火机不转了,他把它往吧台上一搁,人从椅子上微微起来半个屁股,又落回去,下巴抬着冲他笑。
“准时。”
“你说八点。”
“我说八点你就八点到,王法官你这个人真的——”他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王一博坐下的时候看见吧台上已经放了一杯苏打水,柠檬片漂着,气泡还在往上冒,像是刚倒的。“算好的?”
“嗯。”肖战毫不避讳地承认,手肘撑在吧台上撑着下巴看他,“你来之前五分钟让大刘准备的,你到的时候温度刚好好,不凉不热。”他说着把那杯水推过来,指尖在杯壁外侧碰了一下,“嗯,现在正好。”
王一博端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碎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肖战在旁边看着他喝,就那么看着,也不说话。但那种“看”不是普通的打量,他看人的时候太专注了,眼珠子一瞬不瞬的,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面前这一件事。有时候王一博会觉得他的视线有温度,落在脸上哪一块,哪一块就会慢慢热起来。
“你今天这身灰色的好看。”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调到了最适合这个角落的音量,“比那天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件深灰的浅一个色号。”
“你连色号都记得?”
“记得啊,”肖战把脸转回去正对着吧台,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冰块磕在杯壁上叮的一声。他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酒杯,好像刚才那些话就是随口说的,不值一提。但那个语气里那种“我就是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了”的理直气壮,坦荡得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王一博握着苏打水的指节紧了一下。
“你观察人一直这么细?”
“分人。”肖战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对你我可能更细一点。”
他说完又转回去了,伸出手指头把杯沿上凝的那颗水珠蹭掉了,指尖在吧台上抹了一下,湿痕很快就干了。那截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暖光下像一小截玉。
王一博看了那截手指一眼,收回目光。
“明天那个庭我看了排期,”肖战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菜单,“又是个合同纠纷?对方律所那个李什么来着,上次就被你问得说不出话的那个。”
“你天天看我排期?”
“法院官网公开的呀。”肖战眨眨眼,无辜得像只偷吃了鱼还把爪子舔干净的猫,“我上官网学习一下审判动态怎么了?王法官你还不让人学习了?”
王一博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肖战捕捉到了,立刻凑过来半寸:“你笑了。”
“没有。”
“笑了,”肖战指着他的脸,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嘴角动了,我看见了。”
王一博把脸转向另一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挡住表情。但肖战已经看见了他耳根那一小块泛起来的红,心满意足地坐回去了,腿在吧台下面晃了一下,皮鞋尖踢到了王一博的鞋帮。
“对不起,”他说,但那个“对不起”说得毫无诚意,嘴里还嚼着橄榄,含糊不清的。
“故意的?”
“真不是,”他把橄榄咽下去,拿食指指天发誓的姿势,兔牙露出来,“我腿太长了,吧台底下伸不开。”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吧台底下的空间,足够两个人腿伸直还有余。他没拆穿,把目光收回来。
“你今天叫我出来,”王一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那倒也不是。”肖战把空杯子推远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吧台上,下巴搁在手上,侧着脸看他,“我就是想看看你穿灰色衬衫的样子,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没看够。”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乖,像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着,舌尖若隐若现。
王一博把苏打水喝完了,冰块在杯底磕了一下,咔的一声。他站起来,掏出钱包。
“我送你回去,”肖战跟着站起来,动作比他还快,已经把手伸到王一博面前拦了他掏钱的动作,“我请客说好的。”
肖战把外套从椅背上捞起来穿上,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开车来的吧?我坐你车,到了你家我再打车回去。”
“你图什么?”
“图能多坐一会儿。”肖战笑了一下,那个笑收得快,嘴角弯了马上就平了,但眼角那点碎光没收住。
“不用了。”王一博说完这三个字就拿着车钥匙走了。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坐回椅子上,把杯底最后那点化了的冰水仰头喝了,冰水从喉咙滑下去的凉意让他缩了缩脖子。他掏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到家了跟我说。”
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路上开车慢点。”
再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王法官,我今天真的输了案子,没骗你。”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肖战把这个“嗯”字截图了,存进相册里,相册名叫“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张法官袍的工作照,和今天刚截的这张。他把手机锁了屏,在吧台边转了一圈椅子,脚尖点着地,整个人晃悠悠的。
大刘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你完了。”
“嗯,完了,”肖战说,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完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