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例行公事
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走回那群人中间,有人搭住他肩膀问他去干嘛了,他笑着推了那人一把,说了句什么,一群人又笑闹着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你朋友?”林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群人的方向。
“以前旁听的一个律师,”王一博说,把目光收回来。“哦,”她点了下头,挽上他的胳膊,“走吧,回你那。”
回到家,她先去洗了澡,浴室门开了,热气涌出来。林薇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你也去洗吧。”
他洗了澡出来,穿着她放在浴室门口的干净睡衣,走进卧室的时候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发尾搭在枕头上。她在等他,他知道。
他走过去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她翻身过来,手臂搭在他胸口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贴着他的颈侧,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意:“你今天生日。”
“嗯。”
“我想你了。”她的手指开始解他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的,动作很慢,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细碎的声响。她的手心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完澡之后还没完全回暖的温度,他的身体配合着,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是空的。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的身体在动,但他的意识像浮在半空中一样看着下面那具躯壳在完成一套程序。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每一个动作都在正确的节奏上,像排练过一百遍的剧本。
例行公事。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驱散它。因为它太准确了——准确到让他觉得冷。结束后她的额头重新抵回他的下巴,呼吸渐渐平复。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上来,带着一点困意的沙哑:“你困了吧?我不吵你了,我去客房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给彼此一个台阶。她从他身上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发尾扫过他的手臂。然后她裹着浴巾走出了卧室,门在黑暗中被轻轻带上了。
王一博一个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横在他胸口的位置,把被子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卧室内空荡荡的另一半照得分明。他听着隔壁客房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走过,被子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睡在客房里,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客房。她说“不吵你了”,但那只是一个体面的理由。她感觉到了他的走神,感觉到了他身体在配合但意识不在场的距离感。她没有问,没有说破,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移到了另一个房间,像把一枚棋子从棋盘上收走,不惊动任何人。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伸手拿过来解锁,肖战发了三条。一条是聚会的合照,一堆年轻男人挤在一起碰杯,肖战在最中间,脸被酒气熏得红扑扑的,笑得兔牙全露出来,眼睛弯得看不见。另一条是清吧门口的街景,路灯下面一个人都没有,配文“散了,一个人走回家”。第三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话:“你跟她在一起对吧?那我不打扰了。生日快乐。”
他反复看着第三条。月光打在屏幕上,字迹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盯着“你跟她在一起对吧”几个字,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他确实跟她在一起,刚刚结束了一场例行公事的亲密,她现在睡在隔壁房间里,月光把两个人隔在两道不同的门后面。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面朝天花板躺平了。月光横在他胸口上,白色的、冰凉的。那个“嗯”字发送出去之后,对面没有回。他闭上眼睛,但整个晚上他醒了无数次,每一次睁眼都看见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待在床头柜上,没有亮过。他侧耳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她睡得很安稳,没有翻身,没有梦呓,像一潭安静的水,而他也终于明白,他们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方向上做着同一种准备。
第二天早上王一博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铺了半张床。他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没有人睡过一样。他坐起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那边传来煎蛋的香气,嗞嗞的油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他换了衣服走出去,林薇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动作利落地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醒了?正好,面包刚烤好。”
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煎蛋金黄焦边,烤面包在碟子里冒着热气,牛奶倒好了放在他常坐的那一侧。他坐下来,她端着咖啡杯坐到他对面,手机搁在桌角,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放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餐桌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餐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鸟叫。她咬了一口烤面包,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我休息,下午我去趟超市,你冰箱里什么都得买,米也没了。”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下午不是还有个庭要开?你忙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自然的、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程安排。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杯子收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晚上要是回来的早就给我发消息,我来做饭。”
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王一博坐在餐桌前又夹了一口煎蛋,蛋黄还是流心的,裹在舌头上温温热热的。他嚼着嚼着目光落到了对面她坐过的位置上——杯底有一圈淡淡的牛奶渍没擦干净,手机被她带去厨房了,充电线还留在茶几上弯着。
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主动牵她的手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很久以前了,久到那个触感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
林薇洗完杯子走出来,在玄关换了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白毛衣的下摆从腰后滑下来一截,她又伸手把它拽平了。直起身来的时候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六年前第一次约会结束她站在宿舍楼下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柔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白毛衣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走了啊。”
“嗯。”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王一博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烤面包吃了,把碗碟收进厨房洗了,碗柜里的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昨晚他用过的水杯和她的咖啡杯,并排靠着,像两个终于分开的乘客在站台上并排站了一会儿又各走各的路。
他擦了手,拿起外套出了门。下午开完庭他看了一下手机,林薇发了一条:“超市逛完了,你冰箱填满了。晚上我不过来了,朋友约了吃饭。”隔了几分钟又追了一条:“你冰箱冷冻层有饺子,懒得做饭就煮一包。”
他看了那两条消息,回了“好”和“晚上少吃辣的”。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车回家。打开冰箱的时候里面确实填得满满的,鸡蛋、青菜、番茄、牛奶、两盒酸奶、一小袋排骨,冷冻层里多了一包速冻水饺和一袋虾仁。保鲜层角落里还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她的字迹圆圆的:“记得吃,别放坏了。”
他把那盒水果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拆了保鲜膜叉了一块苹果吃了。脆生生的,甜度刚好。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暖橘色,他坐在沙发上又吃了几块,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肖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他昨晚发的那句“嗯”,对方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台上的绿萝在暮色里泛着翠绿的光,旁边的书签被风吹动了一下边角,他伸手把它压平了。冰箱里那些被她填满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温柔又体面,落款处什么也没有写。而他发现自己对着这封信,心里涌上来的是一层浅淡的、像是释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