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个瘫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肖战把李大嘴葬在了院子后头的那片荒坡上。
他挖了整整一夜的土,手心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原本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硬是变得血呲呼啦,可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
直到荒坡被他挖出一个深坑,他才终于停下来。
他把李大嘴背过去的时候,两条腿抖得打颤,眼泪也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可他还是咬着牙把人放了进去。
第一捧土放在李大嘴身上的时候,肖战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颤抖,可他还是咬着牙,将土一捧一捧的往李大嘴身上放。
等到原本的土坑慢慢变成一个小坟包后,默默流泪的肖战终究是哭出了声。
“师父……”
“师父……”
“怎么连你也不要我了……”
肖战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湿冷的黄土,哭的肝肠寸断。
凄厉无助的呜咽被风吹走,散在空荡荡的荒坡上。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回应!
养了他七年的阿娘走了,陪伴他八年的师父也走了,从此以后,他再次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肖战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衣服被雾气打湿,他才撑着力竭的身子踉跄着回了家。
他走到那棵老柿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着那几个红透的柿子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挥动锄头开始去刨埋在地里的陶罐。
罐子不大,入手却是沉甸甸的。
肖战把罐子抱在怀里,脚步匆匆的去了柴房。
点上油灯照明后,他这才小心翼翼揭开上头的封着的油布,探头朝里面看。
一封信,一枚玉佩,一块金饼。
肖战率先拿出了那封信,只是在看到上面的【璟琇亲启】四个字后,原本打算拆开查看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把信放在一旁,伸手拿出了那枚玉佩。
白玉温润,入手自有一股暖意,正面是一个苍劲有力的【王】字,背面则是雕着一只麒麟踩云。
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存在。
肖战的眉头深深皱起,最后才将视线落在罐子里那枚黄澄澄的金饼上。
在边关,这么大的一块金饼,应该能买下两家【好客来】吧!
肖战将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再次愣了神,只不过这次脑子不再是之前的浑浑噩噩,而是有了一丝思考——师父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师父……”肖战喃喃唤了一声,猩红的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在灶房坐了很久,直到听到隔壁公鸡打鸣的声音,才拖着麻木的身子去了西屋,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两双新打的草鞋,还有几块干饼,一罐咸菜。
天雾蒙蒙的时候,肖战背着行囊去了后山坡。
将一坛酒,一份花生米放在坟前,肖战再次在坟前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虽然不知道您和镇国大将军什么关系,可只要是您说的,我无论如何都会去。”
“师父,我走了,您……”
肖战的嗓子突然像是失了声,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愣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再次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
从边关往丰都洛邑去的路,肖战这辈子都没有走过。
头几天的时候,他还能分得清方向,知道是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南走。
然而,越走越远,路越岔越多,他渐渐就变得迷糊起来,只能见人就问。
可他一紧张就结巴,一结巴,往往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于是便只能一边结结巴巴的说,一边飞快用用手比划着。
路边的树叶从青变黄,从黄变枯,最后落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戳着灰蒙蒙的天。
初秋悄无声息的变成了深秋,肖战脚底板上还没好透的血泡又多了好几个,可去丰都的路才走了三分之二。
越往东南走,天气反而越冷,他带的衣裳太薄了,夜里窝在破庙里,冻得压根睡不着。
烧起来的火堆挡不住深秋的寒风,肖战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苦苦等待太阳升起。
从边关带的胡饼早就吃完了,那枚金饼肖战不敢动,那七八辆碎银子他也不舍得花,只有饿狠了,才会拿着铜板买上买几个饼子吃。
就这么走一天算一天,带的两双鞋子全部磨破,到了最后,肖战实在是脚疼的厉害,才狠了狠心,买了一双稍微厚实的新鞋子。
等到肖战终于找到丰都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初冬时节,听人说,再过一段日子就要下雪了。
一想到下了雪,天气就彻底冷了,到时候无处可去的他,半夜可能会被冻掉半条命。
为了不让自己那么遭罪,肖战的脚步倒腾的越来越快,等到他赶到皇家庄子,也就是洛邑郡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七八天。
而天上,也开始晃晃悠悠的往下飘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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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郡是个不大的地方,常住人口也就两三千人。
而从郡城往东走十多里路,有一片荒坡,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庄子。
肖战站在庄子外头的时候,恰好有一片雪花飘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他鼻尖,转瞬又化成了一滴水。
肖战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仔细打量起这群荒废的皇家庄子。
门口看门的两个石狮子,早就和这座庄子一样,不复往日荣光,一个没了脑袋,另一个则是翻倒在干枯的野草里面。
院子大门上的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隐约间露出底下朽成灰褐色的木头。
肖战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攥紧了行囊的绳结,这才朝前迈了一步,抬手要去敲那扇歪斜的门板。
“干什么的!”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身后猛地炸开一声严呵,粗粝的声音,像是砂石在铁锅里翻炒,刺得人耳膜发麻。
肖战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正好和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跟胡掌柜的有几分神似,却又比胡掌柜的要凶悍几分。
“对……对不住,我……我不是……”肖战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终于站稳脚跟。
他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说话,可话在嗓子眼里打了好几个滚,愣是挤不出半个音节来。
“啧!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吃的!”
周忠全先是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双三角眼眯起来,上上下下地把肖战扫了一遍,鼻孔里面才喷出一股不屑的白烟。
“吴来福那狗东西,收了老子那么多好东西,就派了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瘦猴?!呸!好不要脸!”
“我……我……”
肖战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解释一下自己不是那个“吴来福”派来的,可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磕磕绊绊了好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周忠全原本蹙起来的眉头,此时已经拧成了一团疙瘩,嘴角往下撇了撇,再次开口时,公鸭嗓又拔高了几度。
“嘿!怎么还是个结巴!”
他嫌弃的啐了一口,也不等肖战开口解释,便直接伸手把人拨拉到了一边,随即抬脚就往那扇破旧的大门上狠狠踹了一脚。
“哐当!”
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径直撞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墙上,震得上面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忠全一脸无所谓,拍了拍身上的浮土,迈步就往里走,嘴里却在断断续续骂着难听的腌臜话。
或许是他嘀咕的声音有点小,又或者是两个人距离有点远,肖战听的并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一句,“狗东西,等老子回了老宅,有你好果子吃的……”
肖战攥了攥手里的绳结,有心想要开口问上一句,“这里是不是住着王家小少爷”,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嘿!你个瘦猴,还杵在那里干什么?难不成你除了结巴,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周忠全走出去好几步,这才想起正事,准备交代几句,只是一转头,却发现肖战还杵在大门口,气的直接骂了一句。
“还不快点儿过来!这天冷得要死,耽误了老子正事,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肖战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我不是来接替你的”在舌头底下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来……来了……”他慌慌张张应了一声,抬腿迈步跟了上去。
师父交代过,让他出门在外长个心眼,多看多学,少说话!
肖战小心翼翼跟在周忠全身后,只是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院子比从外头看着还要大,是个前后两进的格局。
说到底,这里毕竟是皇家庄子,虽然废弃了,可底子还在。
就在肖战偷偷打量周遭的环境布局时,周忠全已经走到西跨院最里头的一间房前。
“砰!”
肖战刚快步跟上去,就见周忠全抬腿,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就是一脚。
那扇门本来就朽得快要散架了,被他这一脚踹得半边门轴都脱了臼,歪歪扭扭地斜挂在框上。
晃了几下,却没有彻底脱落。
“喏,这瘫子就住在这儿。”
周忠全站在门口,往里瞟了一眼,又抬手在面前用力挥了挥,“他娘的,这臭味,怕是瘫子又拉了!”
肖战站在周忠全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话,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探头朝屋里张望,可屋子里头太暗了,窗户被破布帘子挡得严严实实的,压根透不进来多少光。
他眯眼瞅了好一会儿,也只能勉强看见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矮床。
虽然看不到人,可鼻子里却突然钻进去了一股非常浓烈的气味——臭味和腐烂发酵的味道搅和在一起,又混着陈年的潮气和霉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这间屋子里头,还是那种烂了很久很久了。
胃里突然没来由的翻腾了一阵子,肖战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了呕吐的冲动。
“切,一个瘫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周忠全嫌弃的撇撇嘴,随即转身就要离开,“得了,别杵在这了,老子还有正事要做。”
“给你交代几句后还要回去,耽误了老子,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