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赶雨了？
周五下午有个饭局，几个同行聚在一起吃涮羊肉，包厢里热气腾腾，铜锅咕嘟咕嘟翻着白浪。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喝茶，别人聊案子他听着，偶尔点个头。
"一博最近是不是案子多？看着有点累。"旁边坐的是民二庭的老周，递了根烟过来。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老周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你这两年就没怎么歇过，你女朋友不念叨你？"
"念叨。"
"念叨就对了，人家林医生多好一人，你再忙也得抽时间陪陪人家。"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别光顾着审案子，把后院给冷落了。"
王一博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微苦，涩在舌尖上化不开。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烟紫色衬衫的男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先冲老周笑了一下："周哥，我就说看着像你，在隔壁包厢听见你嗓门了。"
"小肖？你怎么在这儿？"
"跟几个朋友吃饭，路过门口听见你声音，进来打个招呼。"肖战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扫到王一博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你们吃着，我就过来敬杯酒。"
他手里端着个杯子，里面是白的，跟老周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又倒了点，跟桌上其他人挨个碰过去。轮到王一博的时候，他的杯子举到半空，兔牙微微露出来。
"这位是——"
"民一庭的王一博，"老周在旁边介绍，"一博，这是肖战，对面建恒律所的，商事诉讼一把好手。"
肖战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王法官，幸会。"
王一博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的声音很轻，混在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肖战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那么半秒，眼尾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只是酒气熏的。
"王法官喝茶啊？"肖战收了杯子，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那我不勉强，回头有机会再喝。"
他转身跟老周又说了两句闲话，什么最近忙不忙、改天约球之类的，然后摆摆手走了。门关上之后包厢里恢复之前的喧闹，老周坐回来，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嘴里念叨："小肖这人就是会来事儿，年纪轻轻手腕高得很，去年那个标的额上亿的案子就是他打的，一战成名。"
王一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水面平静，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蜷缩着，但他脑子里是肖战刚才敬酒时那个眼神，扫过他的脸，眼尾弯了一下，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这人吧——"他拿手比划了一下，"玩得开，换男朋友比换领带还勤，圈里都知道。"
"男朋友？"
"嗯，取向不一样。"老周说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陈述事实那种语气，"不过业务水平没得说。"
王一博"嗯"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饭局散的时候快九点了，王一博从包厢出来，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往门口走，经过隔壁包厢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灯已经灭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杯盘狼藉的，几瓶空酒瓶歪在桌角。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肖战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玩手机，腿微微弯着，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在那儿，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衬衫下摆有一角从皮带里滑出来了，他也没管。看见王一博出来，他把手机锁了屏，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叫他，就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
王一博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柑橘味，很淡，被走廊里的火锅味盖了大半，但靠近的那一瞬间还是钻进了鼻腔。
"王法官，"肖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今天不赶雨了？"
王一博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肖战还是靠在柱子上那个姿势，没动，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含了两颗碎灯。那张脸上写着明晃晃的"我就是故意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想不笑，但没压住。
"你刚才装作不认识我。"王一博说。
"刚才隔壁有周哥在嘛，"肖战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王一博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再说了，我哪知道王法官愿不愿意在同事面前被我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往王一博面前又凑了凑，歪着头，声音里带了一点拖尾的黏，像在撒娇又像在埋怨，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一博的脸，一秒都不肯移开。
王一博看着他。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我在撩你"，明晃晃的，连装都不装。他就那么站着，让王一博看他，眼睛不躲不闪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你喝多了。"王一博说。
"一杯半，"肖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又收回去一根，"就一杯半，清醒得很。"他又凑近了一点，这回下巴都快碰到王一博的肩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王法官，你那天在法庭上看见我很意外吧？你看见我之后翻材料翻错了一页，自己都没发现。"
王一博的喉结动了一下。
肖战看到那个动作，嘴角的那点弧度终于彻底压不住了，兔牙明晃晃地露出来，笑得又乖又坏，像偷到了什么好东西。"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酒后的软糯，尾音往上翘，"你在意我的吧。"
王一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后退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肖战看见了，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追。
"你女朋友——"肖战忽然说，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歪着头看他，"林医生今天不查岗啊？"
王一博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细微，但肖战一直在盯着他看，捕捉到了。
"你查我？"
"我好奇嘛。"肖战把外套换了只手搭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跟王一博并肩的位置，偏过头从下往上看他，眼尾弯弯的，"王法官，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好奇一下怎么了？"
他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像是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那张脸凑得近，近到王一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浓密的，微微往上翘，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回去吧。"王一博说，"外面冷。"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动了一下。"王法官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说你把外套穿上。"
肖战笑得更厉害了，这回声音没压住，在大堂里有点明显，几个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把外套抖开披上，一边穿一边还在笑，扣子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
"行，我穿上。"他把领子理了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王法官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一杯？不喝酒也行，喝茶，喝苏打水，喝白开水都行。"
"最近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
王一博看着他。大堂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叠在地上，分不清哪条是谁的。肖战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被笼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坦坦荡荡地伸着脖子等他回答。
"不知道。"王一博说。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肖战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大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歪着头冲他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王法官你慢慢忙，忙完了记得找我。"
他推门出去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王一博额前的头发动了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那个烟紫色的身影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