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对质
肖战坐在茶肆靠窗的长木桌边。
桌面上摊开一块粗麻布,布的中间放着昨天从旧宅院角落捡回来的铜片,还有几张记下下人口供要点的麻纸。长条板凳连着三张,押送队伍的几个人分坐在他左右两侧,茶碗摆在桌边,碗沿沾着一圈褐色水渍。
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跨过茶肆的木门槛,径直朝着这一桌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身上穿浅灰色长衫,右手捏着一卷对折的纸张,走到桌边之后,他直接把纸卷拍在麻布边上。
“肖战,这份证词,你看一看。”
肖战抬眼,视线落在那卷纸上。
押送队伍里面的中年男子往前挪了挪凳子,开口说话。
“李公子,此地只是中途歇脚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我们回到驻地之后再谈。”
被叫做李公子的人站在桌边,没有拉开凳子坐下。
“事情没有办法往后拖。昨天旧宅院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出来,那个老下人说了一部分经过,刚好我们这边还有另外一名当年的目击者。这份笔录,就是那个人亲口所说。”
他伸手,把对折的纸张打开,纸面上面布满黑色字迹。茶肆里其余喝茶的客人陆续往这边转头。
随行一名世家子弟看向摊开的纸张。
“这份证词上面记录的事发日期,和之前那名下人说的好像不一样。”
李公子的手按在纸面上方。
“人隔的时间太久,记混日期是很正常的事情,大体经过能够对上就足够。当年出事那一夜,此人亲眼看见肖战出入案发现场。”
肖战伸出一只手,手指碰到纸张的边缘。他没有直接拿起整张笔录,手指一行一行顺着文字移动,目光在字句之间来回切换。
中年男子出声。
“肖战,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需要两份口供放在一块对照。”肖战侧过头,对着坐在一旁的随从开口,“把昨天我们记下的老下人证词拿出来。”
随从从腰间的布袋里面掏出另一张麻纸,平铺放在桌面。
肖战的指尖先点在新笔录上的一行字。
“这份记录,写的是三更过后,人看见我从宅院的正门离开。”
李公子点头。
“没错。”
肖战的手指移到另外一张麻纸。
“老下人说,当天夜里大门一直上锁,出入宅院只能走后院角门。他还说,三更之后正门的门栓卡死,没有人能够从正门走出去。”
桌边安静片刻。
李公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一个下人,守在后院,正门那边发生什么,他未必清楚。”
“两份证词,一个说走正门,一个说正门锁死。”肖战抬起头,目光正对站着的李公子,“两件事情不可能同时成立。你这份笔录的证人,是在哪一个位置看见我走出大门。”
“他站在街对面的槐树底下。”
肖战继续开口。
“那条街道,当年中段有一堵两米多高的围墙,槐树长在围墙后方。站在树底下,视线被墙体挡住,看不见宅院正门。”
这句话说完,桌边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交谈。
一名世家子弟看向李公子。
“李兄,这件事你之前核实过吗。那条老街道的围墙,很多本地人都知道。”
“我拿到这份证词的时候,证人一口咬定自己亲眼看见。”李公子的声音变低,一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一侧,“我没有想到还有围墙这件事。”
中年男子拿起两份口供来回翻看,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
“按照现在的说法,这份新证词存在很大疑点。这份笔录暂时不能当作定案的凭据,我会把这里发生的全部经过记录下来,传回各家。”
李公子往后退半步,和身后两名随从低声交谈几句。三个人的语速很快,肖战听不清完整的字句,只能看见他们来回摆动的手臂。
茶肆门口再次有人走进来。
肖战的视线扫过去,王一博站在门槛内侧,身上还是赶路的一身装束,一只手握着一个狭长的布囊。他没有立刻往桌子这边走,先站在原地,把茶肆里面每一桌的人快速看了一遍,之后才迈步靠近靠窗这张长桌。
桌边的人自动分出一点位置。王一博拉开肖战旁边空着的凳子坐下,凳子和肖战之间还留着一段空隙。
“路上收到你们传出来的消息。”王一博开口,声音不高,只够桌边几个人听见,“我查到另外一处和那名无名幕僚相关的地点,名字写在纸条上。”
他从袖口拿出一张窄纸条,放在桌面,位置刚好停在两个人中间。王一博的一根手指按在纸条的上边沿,手指停在纸面,没有马上松开。
肖战伸出右手,往纸条的方向伸过去。他的指尖碰到王一博的指腹,两个人同时顿住。肖战快速收回手指,视线转向窗户外面,没有继续往前。王一博松开按着纸条的手,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身体微微侧转,肩膀隔在肖战和李公子一行人之间,只是半步的距离。
肖战再次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张纸条。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一个小镇的地名。
“这个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肖战问。
“顺着官道走,大概一天的路程。”王一博回答。
旁边的中年男子凑过来,看向纸条。
“幕僚真的有可能躲在那里?现在线索真假难辨,我们不能随便更改既定的押送路线。”
几个人围绕路线的选择继续对话,茶肆里面的说话声越来越杂,邻桌几名客人的交谈声盖过桌边一部分对话。肖战低头,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块装着铜片的粗麻布,他准备拿起铜片,比对纸条上地点留下的标记。
他低下头,视线短暂离开桌面,只有两三息的时间。
当他重新抬起头,那块摊开的粗麻布已经被人翻动,麻布平铺在桌子,原本放在布面中间的旧铜片不见了,捆绑布袋的一根细绳散落在麻布上面。
肖战的身体立刻坐直。他伸手在桌面来回摸索一遍,桌子表面没有铜片。他转头看向左右两边的人,押送的两个人都在和旁人说话,没有人盯着桌上的证物。
肖战猛地站起身,双手撑住桌边。
“谁拿走了铜片。”
茶肆之内所有交谈声瞬间停下,数十道目光全部朝着肖战这一桌投过来。靠窗的位置,窗户向外敞开,窗沿边缘残留半枚新鲜的泥印,窗外的街道上,往来行人密密麻麻,已经分不清哪一个人刚刚从窗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