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师父,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客栈才终于不再忙碌。
大厅里,零零星星也就还剩下两三桌客人。
肖战蹲在灶房后头的水池旁,卖力地刷着手里的大锅。
从早上忙到现在,此时的他明显已经力竭,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带着走路都有些踉跄发飘。
就在肖战揉着酸痛的胳膊,准备把锅放回去的时候,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就见胡掌柜正背着双手,慢腾腾地踱步进来。
一双满是算计的三角眼先是在灶房里环视一圈,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落在肖战身上。
“行了,忙活一整天了,歇着吧。”胡掌柜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微微扬起,带着类似于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今个也没啥人了,你就早些回去,看看大嘴是啥情况,要是真病了,就让他歇歇,反正你也出师了,能顶他的工了。”
肖战手上动作一顿,纤长的睫毛挡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那抹暗色。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到了往日神情,恭顺地连连应声,“多谢掌柜,多谢……”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啰嗦了。”
胡掌柜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转身就要朝前厅走去,嘴上还不忘叮嘱一句,“要是大嘴真病了,你明天还要顶他的工,记得早点来。”
“哎哎,知道了……”肖战连连应声,等到胡掌柜的身影消失,他忙不迭地解开身上的围裙,着急忙慌地就往外冲。
风比昨天要小一些,但凉意好像更浓了几分,吹在脸上带着一层细细的潮气。
明明忙了一天,可此时的肖战却跑得飞快。
薄得只剩一个底子的鞋子,不小心踩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肖战皱紧了眉头,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往常最少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他愣是压缩到了一半。
直到又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小的巷子,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院门时,肖战的眼底才闪过一抹亮色。
他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跑到门口伸手一推,却发现门竟然没锁,好不容易松懈几分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李大嘴曾叮嘱过他,无论何时都要记得: 出去锁门,回家锁门,即便是一个人在家,也不能坏了规矩。
可如今,门竟然没锁,这反常的举动,让原本就紧张的肖战,彻底警惕起来。
他小心翼翼迈过门槛,仔仔细细打量起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明明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可不知为何,肖战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那股子怪异感,就像一根尖锐的刺,不管不顾地往他心头那块扎。
“咕咚!”
肖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抓过竖在门口的门闩,蹑手蹑脚地朝院子里走。
而就在他刚走没几步,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声音,从李大嘴所住的东屋传出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听得并不是特别真切,像是有人在呜咽,又像是痛苦到了极致的呻吟。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门闩,脊背弓起来,脚尖点着地,一步一步往东屋挪动。
离得越近,那声音也就愈发清晰。
断断续续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以及硬生生咽下去的呻吟……
肖战咬紧嘴唇,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了,可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在连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后,肖战终于鼓足勇气,攥紧门闩,迈步冲了进来。
然而下一秒,当他看清房间里的一切后,手里的门闩也“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血。
到处都是血!
而他心心念念了一天的师父,就像是从血水池里捞出来的一般,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横躺在满是鲜血的床上。
那张一向凶巴巴的脸上,此时没有一点血色,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那模样,简直和死人没什么差别。
“师父!”
肖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尖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劈砍出来的时候,带着止不住的惊慌和无助。
他飞扑过去,有心想要将李大嘴搀扶起来,可手还没碰到对方,又僵硬地悬在了半空。
他不清楚李大嘴哪里受了伤,更害怕自己不知轻重地触碰,会让李大嘴伤上加伤。
“师父,你……你怎么了?师父,你说话啊……”
肖战不停地在耳边呼喊李大嘴,喊着喊着,他的眼泪鼻涕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李大嘴原本紧闭的双眼,在听到这悲凉无助的哭喊声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终于看清扑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人是谁。
原本暗淡无光的眼底,猛然亮起一簇火光明明灭灭,像是快要熄灭的残烛。
“稚奴,你……你回来了……”
李大嘴看着肖战,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师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肖战扑在床上,伸手就要去搀扶李大嘴起来。
“师父,你坚持住,我背你去找大夫,坚持住,一定会没事的……”
肖战说话间,便已经伸手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人搀扶起来,手腕却被李大嘴紧紧抓住。
“来不及了……”
李大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肺里头灌了什么东西,每说一个字,都带出一口血沫子。
“稚奴,你……你听我说……”李大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虽然虚弱,可发音却异常清晰。
“长毛蛮子要打来了,边关……边关守不住了……”
“柿子树下,我埋了一个罐子……你挖出来,带走……有朝一日,能用到……“””
“去洛邑,小少爷……他还活着……你照顾好他,就当是……替我还了……还了当年欠下的恩情……”
李大嘴艰难地把话说完,那只攥着肖战手腕的手,忽然就卸了所有力气,软塌塌的落在了草席上。
“师父,师父……”
肖战一把抓住李大嘴的手,用力摇晃起来,“师父,你醒醒,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李大嘴的身体随着他的剧烈摇晃动了两下,却压根没有一丁点反应。
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师父,你坚持住,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肖战说着就要去背李大嘴,不知道是对方太沉的缘故,还是自己此时的状态不对劲。
他尝试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办法将李大嘴背起来。
再一次摔倒在地后,肖战索性放弃背李大嘴出去。
他扶住床架子站起来,将李大嘴的身子摆好盖上被子后,便发了疯似的冲了出去。
肖战跑得飞快,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连连,可他却不敢停。
陈大夫的医馆在最东头,等到肖战赶到地方的时候,店铺已经打烊,陈大夫正在后院吃饭。
“大夫,救……救命!”
肖战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也不管陈大夫怔愣懵逼的模样,将人扛在背上就不管不顾往外跑。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小兄弟,你慢些,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陈大夫痛苦地叫嚷着,可他的叫喊,压根阻挡不了肖战的脚步。
肖战将人一路扛到了自家东屋,陈大夫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只觉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大夫,师父……快给我师父看……看看……”
肖战压根不管双脚虚浮的陈大夫,抓着对方的胳膊,不管不顾把人强行拉到床边。
“你慢些,慢些……”陈大夫嘴里不停地嚷嚷,可在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李大嘴时,整个人猛地一愣。
来不及思考,身子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本能反应。
先是伸手探了探李大嘴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陈大夫就沉默得一言不发。
“大夫,我师父怎么样?他……他没事吧?”肖战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肉里,也像是没有感觉一般。
“小兄弟,节哀……”
一句话,简简单单,却又沉重无比。
肖战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的景物忽然就变得模糊不清。
“师父!”
肖战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叫,他扑上去,两只手抓着李大嘴的肩膀用力摇晃。
“师父,师父……你睁开眼啊,你……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没有你,我……我要怎么办啊……”
可任凭肖战再怎么哭喊,再怎么摇晃,李大嘴始终没有一丁点反应。
“师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看一眼,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