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协议
青城的六月，雨下得没完没了。
王一博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他刚发出去一条消息：
“琑儿退烧了，但是一直在找你。”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肖战的回复很简短：
“退烧了就好，辛苦你了，案子结了我就回去。”
王一博盯着那行字。
辛苦你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结婚五年，孩子生了两个，到头来收到的感谢和外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是夫夫，可肖战对他说话的语气，和对助理，对当事人，对法官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前几日，无意间刷到肖战助理小林的朋友圈。
几张律所团建的照片，配文：
“恭喜咱们所的王牌刑辩团队又拿下一个大案！庆祝一下！”
照片里一群人围坐在火锅桌前，热气腾腾，杯盘交错。
肖战坐在中间位，嘴角挂着笑，侧着头看向旁边的人，目光难得地柔和。
那个人坐在他身侧，正低头倒酒，侧脸轮廓干净好看。
是江哲。
原来如此。
难怪最近肖战越来越忙，越来越晚回家，原来是那人回来了。
王一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客厅很大，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盯着屏幕，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
肖战，我们离婚吧！下周一，有空吗？商量一下财产分割。
发送。
他盯着对话框，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应该又在忙吧！
“爸爸！”
王一博猛地抬头。
琑儿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奥特曼玩偶，赤着脚，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倦意。
王一博赶紧起身走过去，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孩的身体热乎乎的，带着退烧后的微烫。
“怎么起来了？还病着呢。”
“爹地还没有回来吗？”
王一博喉咙发紧，缓了一下才开口：“爹地在忙呀！”
“那妹妹呢？”
“妹妹送去爷爷奶奶家了，明天就回来。”
琑儿没有再问，把奥特曼抱得更紧了一些，这还是爹地上次去上海出差买给他的，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
但是谁让笨蛋爹地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呢，他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王一博抱着他走上楼，将孩子塞进被窝，看着小家伙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有点心疼。
“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琑儿指了指床头，“就读那个，是上次爹地买的。”
王一博翻开书页，找到折角的那一页，轻声读起来。
“小玫瑰问小王子，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小王子说，我不会忘记你，因为我为你浇过水，为你遮过阳，为你赶走过毛毛虫。是你让我懂得了什么叫驯服。
小玫瑰低下头说，可是我要的，不是记得。
小王子问她，那你要什么？
小玫瑰没有回答，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合拢，把自己藏了起来。”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琑儿，小孩睫毛乖乖地覆在眼睑上，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合上书，掖好被角。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琑儿安静的睡脸，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
手机响了一声。
王一博拿起来看了一眼。
对面只发了两个字。
“有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
王一博就那样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同一片夜色下，城市的另一端。
正澜律师事务所占据了海湾大厦二十七楼的整层，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夜色深沉，远处的跨海大桥灯火通明。
江哲翻着手里的卷宗，轻声陈述：
“这个案子的难点在于证据链不完整，检方那边的关键证人……”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发现对面的人没有在听。
肖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眉心，什么反应都没有。
江哲放下卷宗，叫了一声：“肖战？”
肖战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涣散:
“不好意思，走神了，你继续！”
江哲皱了皱眉：“怎么了？”
肖战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和天在夜色里融成一团墨，什么都看不清。
江哲太了解肖战了，这是他难过时的样子。
他起身走到他身边：“小战？”
“……他要跟我离婚。”
江哲愣了一下：“谁？王一博？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也不喜欢我，离就离吧。”
江哲沉默了几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有拆穿他那句“反正他也不喜欢我”里面有多少赌气的成分。
“那用不用我帮你拟协议？财产分割方面我可以找专门的……”
“不要了。”肖战打断他，“看他吧，他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那孩子呢？”
肖战心里一疼，“他总要给我一个吧！”
江哲看了他一会儿，无奈摇了摇头，这两个发小，他从来也看不懂。
周一，青城难得放晴。
王一博带着律师提前到达咖啡店。
这家店开在正澜律师事务所楼下，落地窗正对着海湾大厦的大门，视野很好。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旭坐在他对面，公文包放在脚边。
方旭是王一博公司的法务，做事细致稳妥，平时公司合同都是他在处理。
但今天他从坐下来开始就不太对劲，咖啡上来半天没喝一口，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动作看上去有些局促。
王一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这副样子，皱眉问道：
“怎么？有问题？”
方旭摇摇头，放下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没有，王总！”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那个，王总，您先生……是这个专业的顶级刑辩律师，正澜的高级合伙人，我这份协议，怕他看不上眼。”
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什么，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离婚协议，条款列清楚就行，又不是辩护词，你也不是他的实习生，不用紧张！”
方旭干笑了两声，但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他只在媒体报道和社交账号上见过那位传说中的Omega大律师，庭审视频里气场全开的样子，被人津津乐道。
还有那张被疯传的证件照，五官凌厉，美得极具攻击性，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那种级别的律师，是他这种普通公司法务，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人物。
而现在他要去跟这样的人谈离婚条款，想想一会儿的修罗场，他就冒冷汗。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一大一小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短发打理得很随意，却掩盖不住眉目间的灵动。
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小皮鞋，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她一只手牵着年轻男人的手，另一只手攥着一个棒棒糖，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然后她看见了王一博。
“爸爸！”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松开年轻男人的手，迈着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王一博连忙站起身，弯腰一把把小姑娘捞进怀里。
玥儿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好想你呀！”
王一博绷了一上午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抱着女儿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伸手理了理她跑歪的小揪揪：
“怎么从奶奶家回来了？不是说好了明天爸爸去接你吗？”
“奶奶研究所忙，就把玥儿送到爹地那儿了……可是爹地也好忙呀，一直在打电话，然后小林叔叔就来啦，说带我来找爸爸！”
王一博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桌前的年轻男人，语气算不上友善：
“你来干什么？他呢？”
季临正要落座，听他这话，屁股悬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还是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就是他让我来的呀！”
“我要跟他谈财产分割，他让你来干什么？”
季临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几分心虚：
“也许……是我刚离婚，有经验？”
王一博：“……”
他盯着季临看了两秒，胸腔里一股火噌地窜上来，掏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哎你别啊！”季临赶紧伸手拦了一下，“他忙着会见当事人家属呢，一会儿还要去看守所，真来不了，要不你还是跟我说，我转达？反正我也是公证员，条款合不合理我还能帮你们把把关。”
王一博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回桌上，转向方旭：
“那就这样！反正也无所谓他来不来！这位是青城市公证处的公证员季临，你把协议跟他讲一样。”
方旭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陈述。
“先说财产分割……”
“王总和肖先生名下目前共有的房产是四套，一套现在住的城东别墅，产权登记在王总名下，一套城南海景平层，登记在双方名下，两套公寓，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大学城附近，都是婚后投资购入。”
“车辆方面，三辆车，一辆保时捷卡宴，王总在开，一辆宝马X5，肖先生在开，还有一辆奔驰S级商务，基本闲置在地库，另外还有双方的银行存款，股票账户和一笔基金理财，这是明细……”
季临点头：“嗯，基本清楚，没有问题，说说分割吧！”
“嗯，别墅王总要保留，那套房子是王总父母在他毕业时全款购置的，但王总表示愿意按共同财产对半补偿给肖先生，城南那套海景平层，留给肖先生。”
方律师抬头看了季临一眼，见他没有异议，便继续往下念：
“两套公寓，一人一套，市中心那套归王总，大学城那套归肖先生，考虑到两套公寓的市值存在差额，王总另外补肖先生两百万作为差价补偿。”
“车辆方面，各自名下的车继续各自使用，那辆闲置的，王总的意思是留下折价给肖先生，或者直接划到肖先生名下，由他自己处置，存款、股票那些资产，对半分。”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季临靠在椅背上，笑着翻了翻协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别墅是你爸妈买的啊……那确实该留，平层给他，也方便他上班，离他律所……”他故意拖了一点尾音，“比较近！”
王一博没什么反应，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季临长叹了一口气：“行吧！我回去转达，那如果他那边对方案有异议……”
“让他自己来找我谈。”王一博放下咖啡杯，语气淡淡的，“派别人来，能谈出什么结果？”
季临不乐意了：
“我也不是无所事事，我很忙的好吧！你还嫌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们俩……那孩子怎么办？”
王一博心头一颤，低头看向怀里，玥儿正凑近桌边，大眼睛盯着桌上的咖啡杯，小嘴微微嘟着，想趁着爸爸不注意偷偷舔一口。
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小姑娘立刻把背挺得笔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一博看着女儿，心头疼得发闷。
他伸出手把玥儿抱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拢进怀里。
玥儿顺势也回抱住了王一博，“玥儿没有偷喝，爸爸！”
王一博把下巴轻轻抵在女儿的发顶，声音止不住发颤：
“琑儿跟我，玥儿跟他。”
季临终于意识到，这两人不是在闹。
他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放下翘着的腿，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和……陈慕远离婚，起码没有孩子，你们两个孩子还这么小，要不，再考虑考虑？”
王一博摇了摇头：“就这样吧！你把协议拿回去给他。”
他站起身，把玥儿放回地面，牵起她的手:
“走吧，玥儿，跟爸爸回家，哥哥都想你了！”
玥儿乖巧地牵住爸爸的手，一听说见哥哥，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的肖战一模一样。
季临也跟着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王一博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玥儿安置进儿童座椅里。
午后的阳光落在王一博侧脸上，他低着头，细致地给女儿系好安全带，把裙摆理平整，温柔的不像话。
季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憋得慌。
自己认识王一博这么多年，从玩泥巴开始，还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温柔到让人感到心酸。
王一博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发动引擎。
车窗缓缓降下来，玥儿冲季临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
“叔叔拜拜！告诉爹地，我走了哦！让他好好工作，多多喝水。”
季临弯起眼睛，用力挥了挥手，这么个贴心的小宝贝，怎么就是那俩冰坨子生出来的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小时候好，无忧无虑，长大了就是烦！”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海湾大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