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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惊弓(上)

第十六章 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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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瓶被王一博没收的戒令如同悬顶利剑,沉沉压在肖战心头。营地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临战气息,士兵磨刀霍霍,众将领往返穿梭,马蹄声踏碎山林的寂静,每一次号令都绷紧着神经。肖战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目光追随着王一博雷厉风行的身影。那双瑞凤眼底的疲惫如同深潭里的淤泥,缓慢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拖入昏沉的黑暗。不能睡,更不能误事。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觑了个府医在临时药棚里分拣草药的间隙,脚步虚浮地挪了过去。炉火的光映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

“先生……”肖战的声音干涩低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求您……再帮帮我……一点点就好……”

府医抬头,看见肖战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强撑的清明,心头一酸,长长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中的药杵,浑浊的老眼满是挣扎:“王妃……王爷的严令您是知道的……老朽实在不敢……”

“不是内服!”肖战急急打断,生怕被拒绝,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只求……求一点外用的……能提提神就好……不伤根本的……求您了!”

府医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沉默良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个极小的扁圆瓷盒,盖子打开,里面是半凝固的深绿色药膏,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凉醒脑、甚至有些冲鼻的草木辛香。

“此乃‘冰蟾膏’,取自寒潭冰蟾的蟾酥,混合了几味清心明目的草药,药性极寒极烈,只能外用。”府医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警告,“抹在太阳穴,确实能驱散困倦,令人神思清明……只是会让人眼泪汪汪,王妃切记,万万不可多用!更不可入眼!否则……”他顿了顿,看着肖战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睛,声音更沉,“否则药力反冲,会刺激得双目泪流不止,如同哭泣……且药性霸道,若过量,反而会耗竭心神!王妃!千万慎用!只此一次!”

“我明白!多谢先生!”肖战如获至宝,紧紧攥住那冰凉的小瓷盒,仿佛攥住了救命的稻草。他匆匆谢过府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药棚,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指尖挑起一点深绿色的药膏,带着沁骨的寒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两侧太阳穴上。那冰寒刺骨的触感如同细小的针尖,瞬间刺透了昏沉的皮肉,直抵酸胀的神经深处!

“嘶……”肖战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极其强烈的清凉感如同破闸的洪水,汹涌冲上头顶,盘踞不散的混沌困倦被这股凶悍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大半!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连远处士兵铠甲上的纹路都变得历历在目。

然而,紧随而至的,是太阳穴处一阵强过一阵的、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反复戳刺。更糟糕的是,那霸道的药气似乎直冲双目!眼眶瞬间又热又胀,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立刻变得一片模糊水光。他慌忙抬手去擦,泪水却越擦越多,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晕被泪水浸染开,湿漉漉的,晕染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潋滟。

王一博正站在营地中央,对着摊开的粗糙地形图与影七低声部署。他眼角的余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素白身影。当看到肖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擦眼泪?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说不清的滋味瞬间攫住了王一博。他三言两语结束了部署,大步流星地朝肖战走去。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肖战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王一博的目光猝然撞进那双被泪水彻底浸润的瑞凤眼里。水光盈盈,眼尾红得如同揉碎了的桃花瓣,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抖着。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被惊扰的茫然和无措,映着火光,脆弱得像是沾着露水的琉璃,一碰即碎。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寂疏离,活脱脱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正在无声落泪的美人。

王一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自然地抚上肖战湿润滚烫的眼尾肌肤,轻轻摩挲着那片水泽和红晕,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低沉紧绷:“哭什么?谁欺负你了?”那动作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亲昵和关切。

指尖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让肖战浑身一僵,如同被烫到一般。他慌忙想偏头躲开,却被王一博的手指稳稳地固定住。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没……没哭!不是哭!王爷……是药……是太阳穴上抹的药……它……它自己流眼泪……属下控制不住……”

“药?”王一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方才那点温存瞬间被暴怒取代。他目光如电,扫向肖战太阳穴处那抹尚未完全吸收的深绿色药膏,又看看他泪流不止、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股被欺骗和担忧交织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一把攥住肖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又是药?!本王的话你当耳旁风?!找死吗!”那咆哮声震得肖战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内服!王爷!是外用的!只抹在外面!不伤神的!真的!”肖战被他吼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压过了药膏带来的刺痛和泪意。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伸出另一只没被钳制的手,慌乱地、死死地抓住了王一博那只抚过他眼尾的手腕,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他仰着泪痕交错的脸,急切地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看!您看!属下现在很清醒!一点都不困了!真的!求您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那双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明亮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望进王一博暴怒的眼底。冰凉的泪水沾湿了王一博的手背,那紧紧抓握的力道带着微弱的颤抖,传递着主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孤注一掷的证明。

王一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那双异常清亮、却又盛满泪水与祈求的眼睛弄得怔了一瞬。手腕上传来的冰凉湿意和那微弱的颤抖,奇异地浇熄了些许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他盯着肖战的脸,那惨白的脸色确实因为药膏的刺激和情绪的激动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毫无昏沉之意。

“外用的?”王一博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紧绷的力道似乎松了一分。他狐疑地审视着肖战,又瞥了一眼那深绿色的药膏,“当真有如此奇效?不伤根本?”

“千真万确!先生说了,只此一次,慎用!”肖战见他似有松动,连忙点头如捣蒜,泪水又因这剧烈的动作滚落下来,划过他急促辩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王一博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息,那泪水和强撑的清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倔强。他忽然松开钳制肖战手腕的大手,却反手一把握住了肖战那只还抓着自己手腕的、沾着泪水和药膏凉意的手。在肖战错愕的目光中,王一博另一只手竟直接探向那小小的瓷盒,也挑了一点深绿色的药膏出来。

“王爷!您……”肖战惊得忘了流泪。

“闭嘴。”王一博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探究的意味,“既是外用无害,本王倒要试试,是何等灵药,能让你‘清醒’成这副鬼样子!” 他指尖沾着那冰寒刺骨的药膏,毫不犹豫地、重重地抹在了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上!

“呃!” 那瞬间爆开的、如同无数冰针攒刺的剧烈痛感和汹涌而上的极致清凉,让身经百战的玄甲王也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视野如同被冰水彻底洗刷过,所有细微的尘埃和远处篝火的跳动都变得纤毫毕现,精神瞬间亢奋到了极点,仿佛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肖战。此刻的肖战,也正瞪大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瑞凤眼,一瞬不瞬、带着几分傻气和惊愕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在篝火摇曳的光影里,顶着同样因药力刺激而泛红的眼眶,大眼瞪小眼。肖战眼中还蓄着未干的泪水,湿漉漉的睫毛扑闪着,配上那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神情懵懂又无辜。

王一博看着眼前这张被泪水洗得异常干净、又因药力而“神采奕奕”的脸,心头那股暴戾的余怒和方才被欺骗的憋闷,竟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好笑的感觉冲淡了。这傻子……这副傻愣愣的样子……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悄然滋生。

然而,这药膏的霸道远超王一博的预估。那强烈的清醒感如同汹涌的潮水,持续冲击着神经,却带着一种透支般的隐痛。再看肖战,脸色虽因刺激泛红,但那单薄的身体在夜风里显得更加摇摇欲坠,眼底深处强行支撑的脆弱根本无所遁形。

“胡闹!”王一博低斥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情绪,一把攥住肖战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往主帅营帐里拖。肖战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还在徒劳地挣扎:“王爷!属下不困!真的!属下还能……”

“能什么能!给本王进去!”王一博粗暴地打断他,掀开帐帘,几乎是半抱着将人塞了进去。帐内烛火通明,王一博指着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声音斩钉截铁:“脱靴!躺下!睡觉!立刻!”

肖战被他吼得肩膀一缩,看着那张象征着王一博权威的床榻,又看看王一博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冷硬、不容置喙的脸,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强行压制的不甘涌了上来。他眼圈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倔强:“属下……属下睡不着……属下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王一博简直要被他的固执气笑了,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还想抹那鬼药?还是想出去吹冷风把自己吹病?”

肖战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支撑营帐的木柱上。他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异常执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勇:“属下……属下要画图!行军图!”他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王爷选的扎营之地虽好,但……但今日属下在营地周围……看……看了很久……那条山涧……上游狭窄湍急,下游……在靠近匪寨后山崖壁的地方……有一处极隐蔽的回水湾……水流在那里……会变得平缓许多……或许……或许能……能藏人……”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一边说,一边急切地用手比划着,泪水还在不停地滚落,狼狈又认真。

王一博彻底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肖战白日在营地里东跑西看,不过是因初次置身山野而新奇兴奋,或是强打精神不愿显得无用。万没想到,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似好奇地观察溪流、打量地形,竟是在……勘察敌情?寻找战机?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王一博——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洞察力所击中的悸动。他深深地看着肖战布满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因急切和虚弱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笔!纸!”王一博猛地转身,对着帐外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迅速在案几上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纸,奉上蘸饱墨汁的硬毫笔,又无声退下。

肖战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顾不得脸上狼藉的泪痕,也顾不得王一博深沉的目光,几乎是扑到案几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药力带来的不适和身体的颤抖,颤抖的手紧紧握住笔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在脸上留下一道墨痕,然后俯下身,落笔。

笔尖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肖战的画技并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笨拙,但线条却异常清晰有力。他先勾勒出营地所在山坳的大致轮廓,标注出那条蜿蜒的山涧。笔锋重点落在下游靠近匪寨后山的位置,极其细致地画出了一个被嶙峋怪石半包围的、如同月牙般的回水湾,并用小字在旁边标注了“水流缓,深,崖壁有藤蔓可攀附”。接着,他又在匪寨前门、侧翼的几处隘口和可能的暗哨位置,用简洁的符号做了标记。哪里可能有滚木礌石,哪里地势狭窄利于伏击,哪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虽不完整,却条理分明,俨然是一份基于实地观察的、极有价值的作战草图!

王一博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肖战完全笼罩。他沉默地看着,目光从羊皮纸上的线条,缓缓移到肖战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侧脸。烛光勾勒着他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还带着一丝委屈弧度的唇,眼睫低垂,湿润的睫毛根根分明。那专注的神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也暂时压倒了身体的虚弱,散发出一种沉静的、令人心折的光芒。

王一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战——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惶恐,只剩下全然的投入和一种近乎纯粹的力量。那份草图,笨拙却用心至极,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王一博心中某个被冰封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肖战的笔尖终于停下。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笔,有些忐忑地抬起头,望向王一博,那双被药力刺激得水光潋滟的瑞凤眼,此刻带着完成任务的希冀和等待评判的紧张:“王爷……您看……这样……行吗?”

王一博没有立刻去看那图。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肖战脸上,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和脸颊上那道滑稽的墨迹,看着他强撑的清醒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柔软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心田。

他喉结微动,忽然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图,而是拿起了案几旁铜盆里浸湿的布巾。他拧干水,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轻轻托住肖战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湿布巾,仔细地、一点点地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和那道墨迹。

粗糙的布巾摩擦着细腻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肖战浑身一僵,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完全忘记了反应。王一博的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烛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被这动作柔化了,深邃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画得很好。”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比影七他们画的清楚多了。” 他擦干净最后一点污迹,将布巾丢回盆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然后,他双手落在肖战单薄的肩膀上,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面朝床榻。

“现在,睡觉。” 命令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可是王爷……”肖战还想挣扎,身体却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推着,踉跄着跌坐在床榻边。

“没有可是!”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忤逆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硬的关切。他俯身,几乎是半强迫地抓住肖战的脚踝,动作有些粗鲁地帮他脱掉了沾着泥土的靴子。然后,双手按住肖战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倒在厚实的兽皮褥子上!

“唔……”肖战猝不及防地陷入一片柔软,被强行塞进还带着王一博身上冷冽气息的被窝里。那药膏带来的亢奋仍在神经末梢跳跃,身体的本能还在抗拒着黑暗的沉沦。他徒劳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属下……不困……真的……还能……再想想……”

王一博看着他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般在被窝里扭动,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不困”,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却又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无奈的柔软所取代。他索性单膝压在床沿,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被子里乱拱的人,一手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将他裹紧,只露出一张还在微微挣扎、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

“闭嘴!睡觉!”王一博低吼,带着最后的耐心告罄的威胁。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再次覆上肖战被药力刺激得依旧有些发烫的太阳穴,这一次,力道却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抚的意味,缓缓地、一下下地揉按着。

也许是那按压的力道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药膏的效力在王一博的强势镇压下终于开始消退,也许是连日来的透支和惊吓早已到了极限。肖战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被包裹在温暖厚实的被褥和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气息里,听着头顶那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呼吸声,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地合上。嘴里最后那点不甘的嘀咕也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像只被强行塞回窝里的猫崽,最终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王一博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停下揉按的动作,手指却并未离开,依旧停留在肖战微凉的脸颊旁。烛光跳跃,映着肖战沉睡的容颜,褪去了所有的防备、惊恐和强撑的清醒,只剩下一种近乎婴儿般的纯净与脆弱。那眼尾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长睫如同蝶翼般安静地覆盖着,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王一博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帐外是枕戈待旦的肃杀,帐内却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和肖战均匀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的宁静包裹着他,让他坚硬如铁的心房,也在这静谧的烛光里,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角。他从未觉得,看着一个人安睡,竟也能让胸中溢满如此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满足。

夜渐深,营地的喧嚣彻底沉寂,只余下巡逻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王爷……”帐外传来影七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为难的声音,“白公子那边……闹得厉害,说是伤口疼得受不住,药也止不住……非要见您一面……手下人实在拦不住……”

王一博的眉头瞬间蹙紧,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白玉……又是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肖战。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脆弱,仿佛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他惊醒。若让白玉闹到这里来……

“知道了。”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冰冷。他小心翼翼地抽回一直停留在肖战颊边的手指,动作轻缓地站起身,唯恐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肖战沉睡的侧脸,才转身,准备掀帘出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步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小的阻力从腰间传来!

王一博猛地顿住,低头看去——

只见肖战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不知何时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玄甲战袍的一小片衣角!那攥握的力道很轻,像是幼鸟抓住一根稻草,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愿放手的依恋。

王一博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极其复杂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撞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盯着那只骨节分明、苍白纤细的手,看了足足几息。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剥离般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那片衣角从肖战无意识的手中抽了出来。

被抽离了“依靠”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回被褥上。王一博的心也跟着那手指的蜷缩猛地一揪。他不敢再看,猛地转身,带着一身骤然凝聚的冰冷气息,大步走出了营帐,将帐帘仔细地掩好。

“人在哪?”王一博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在……在他自己的小帐里……”影七被他身上的煞气慑得一凛,连忙引路。

白玉的小帐离主帅营帐不算太远,此刻里面正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和侍从低声劝慰的声音。王一博掀帘而入,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白玉身上惯用的熏香扑面而来。

白玉半倚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胸前的衣襟解开,露出被府医包扎好的伤口。那烫伤的地方果然红肿得厉害,纱布边缘还隐隐渗出一点组织液。他看到王一博进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委屈,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一博……一博……我好疼……真的好疼……那汤……滚烫的……”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作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面容扭曲。

王一博站在帐中,并未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看着白玉痛苦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带着审视和一丝冰冷的疑虑。那碗汤……真的是意外吗?肖战当时低着头往前冲,但白玉……他出现的位置和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府医看过了?”王一博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关切。

“看……看过了……说……说只能熬着……敷了药也止不住疼……”白玉哭得更加凄惨,伸出手,想要去抓王一博的衣袖,“一博……你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害怕……”

王一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这刻意的疏离让白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怨毒取代。

“本王还有军务。”王一博的声音冷硬如铁,“你好生歇着,府医会尽力。”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心头那份因衣角被攥住而起的异样柔软早已被白玉的纠缠和心底的疑虑驱散,只剩下烦躁和对主帅营帐里那个人的莫名牵挂。他必须立刻回去。

“不要走!”白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王一博!你不能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那个肖战?!是不是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故意烫伤我!他……”

“够了!”王一博厉声打断他,猛地回身,眼中寒光如利刃,刺得白玉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颤抖。“注意你的身份!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那森然的杀意,让整个小帐的温度骤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时刻——

“救王妃——!!!”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如同淬血的利刃,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杂乱的脚步声、士兵惊怒的呼喝,以及骤然爆发的、由远及近的混乱火光和喧嚣!

那声音……是影七!

“王妃”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王一博的头顶!他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一股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肖战!

他再也顾不上帐内呆若木鸡、满脸怨毒的白玉,猛地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狂狮,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撞开帐帘,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远处,王一博的主帅营帐方向火光冲天!几道迅捷如鬼魅的黑影正扛着一个毫无生气的素白身影,在混乱中急速向营地外围的黑暗山林掠去!影七浑身浴血,如同疯魔般嘶吼着紧追不舍,手中长剑挥舞出道道寒光,却被另外几个悍不畏死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王妃——!!”影七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

王一博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那个被黑衣人如同货物般扛在肩头,软软垂下、毫无知觉的身影,正是肖战!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偶!

“找死——!!!” 一声裹挟着毁天灭地怒火的咆哮从王一博胸腔里炸开,如同龙吟虎啸,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鸣!他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那扛着肖战的黑影狂飙突进!所过之处,带起的劲风将篝火都压得低伏下去!

他的速度太快!气势太盛!那几个缠斗影七的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而过!

扛着肖战的黑衣人首领显然没料到王一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他猛地回头,看到那如同魔神般扑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当机立断,将肩上的肖战猛地朝旁边一个同伙抛去,同时厉喝:“拦住他!”

他自己则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幽蓝寒光的袖弩!弩身小巧,弩箭却细长尖锐,箭头幽蓝,显然淬有剧毒!他动作快如鬼魅,抬手、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咻——!

一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撕裂空气!那淬毒的弩箭,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毒蛇,带着森然的杀意,精准无比地射向王一博的眉心!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

“王爷小心——!”影七肝胆俱裂!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另一道更凌厉、更刁钻的破空声,几乎贴着王一博的鬓角擦过!后发而先至!

叮——!!!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

半空中,一点火星爆开!

只见另一支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支射向王一博眉心的淬毒弩箭的箭镞之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淬毒弩箭瞬间偏离了方向,“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王一博脚边的地面!箭尾犹在剧烈颤抖!

射出这支救命黑箭的,正是悄无声息出现在旁边阴影里的影三!他手中端着一架造型更为古朴、散发着森冷气息的劲弩,脸色冰冷如霜,眼神锐利如鹰隼。

“哼!”影三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冰冷嘲讽,垂眼扫过那因必杀一击落空而面露惊骇的黑衣人首领,“在爷爷面前,竟然敢拿弩指着我家王爷?”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留活口!”王一博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的身形甚至没有因为这致命的偷袭而有丝毫停顿,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接住肖战身体、欲再次逃窜的黑衣人!

黑衣人首领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疯狂。他猛地抬手,将一枚蜡丸塞入口中!

“拦住他!”影三大喝!

然而已经晚了!

“呃……”黑衣人首领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绝身亡!与此同时,另外几个缠斗的黑衣人也纷纷效仿,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囊,瞬间毙命!

“该死!”影七一剑劈开最后一个挡路的黑衣人,冲到那个抱着肖战、还未来得及自尽的黑衣人面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迅速卸掉他的下巴!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那人眼中同样闪过狠厉,头一歪,黑血涌出,生机断绝!

只留下一个昏迷不醒的肖战,软软地倒在地上。

“王妃!”影七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肖战,探向他的鼻息和脉搏。还好,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脉搏也还在跳动,只是人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是迷药!分量很重!”影七急声对冲到近前的王一博道。

王一博根本无暇去看那些死透的黑衣人。他冲到肖战身边,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拂开肖战散落在脸颊上的乱发。那张脸毫无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方才被强行塞进被窝时那点鲜活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王一博淹没。他猛地俯身,一把将地上那冰冷单薄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那轻飘飘的分量,让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府医——!!!” 王一博的咆哮声带着撕裂般的恐惧和滔天的怒意,响彻整个混乱的营地,“滚过来——!!!”

他抱着肖战,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抱着随时会消散的泡沫,大步流星地冲向离得最近的一顶备用营帐。他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唯恐再失去一分一毫。

备用营帐内很快亮起了灯火。府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王一博小心翼翼地将肖战放在铺好的褥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府医的动作,周身散发出的煞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府医战战兢兢地诊脉、翻看肖战眼皮、嗅了嗅他衣襟上残留的极淡异味,又仔细检查了肖战身上并无其他明显外伤,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王爷……王妃……王妃是中了极厉害的迷魂烟……药性霸道,需昏睡数个时辰方能自行缓解……并无……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看了一眼肖战苍白如纸的脸,“只是王妃本就气血两亏,此番惊吓加上迷药侵蚀……醒来后恐会极为虚弱……需……需好生静养调理……”

听到“并无性命之忧”几个字,王一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意和心疼取代。他看着肖战毫无生气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出去!”他声音嘶哑地命令。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王一博和昏迷的肖战。跳跃的烛火映着肖战毫无血色的脸,也映着王一博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和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抚过肖战冰凉的脸颊,将那散乱的发丝仔细地拢到耳后。动作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疼惜与后怕。

他差一点……又失去他了。

帐外,混乱仍在持续。士兵们正在清理现场,扑灭火光,搜查线索。影七、影三等人脸色铁青,指挥若定。

而白玉的小帐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白玉瘫坐在床榻上,方才的剧痛和怨毒仿佛都被那惊天动地的混乱和“救王妃”的嘶吼冻结了。他脸色比纸还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外面的喧嚣、兵刃声、王一博那声撕裂夜空的咆哮……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贴身的小衣夹层里,极其缓慢地摸出了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极小的蜡丸。指尖用力,捏碎了外面的蜡封,里面是一张被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抖着手,借着帐内昏暗的烛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笔迹阴鸷而熟悉:

“时机已至,趁乱下药。取其性命。”

是太子的密令!

纸条上那冰冷的字眼,“取其性命……取其性命……”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疯狂回响。目标是王一博!太子要他趁乱……杀了王一博!

“趁乱下药……” 白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而恍惚。他爱王一博,爱得深入骨髓,也恨他今日的冷酷无情。可太子……太子当初明明答应过,只要他传递消息,事成之后,会留王一博一条生路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和他当初的承诺……不一样!

巨大的恐慌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该怎么办?下药?可他更想杀了肖战?……可这样王一博会恨死他的!他下不去手!可是不下手……太子那边……他不敢想太子的手段!……王一博的命……

白玉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眼神在疯狂、绝望、痛苦和一丝残存的爱恋中剧烈挣扎,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恐惧。

外面,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不断传来。一夜的惊魂未定,人仰马翻。备用营帐里烛火长明,王一博如同守护领地的凶兽,寸步不离地守着榻上依旧沉睡的人,眼中是化不开的寒冰和劫后余生的沉痛。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丝灰白。

肖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缓慢、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意识如同沉在黏稠的泥沼里,缓慢地挣扎着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如同被巨石碾过般的酸痛和无力,头也沉得像是灌满了铅。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略显简陋的营帐顶棚。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然后,看到了坐在自己榻边、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假寐的男人。

王一博。

他依旧穿着那身冷硬的玄甲,只是卸去了头盔,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侧脸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冷硬而疲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佩剑上,仿佛随时准备拔剑而起。

肖战怔怔地看着他,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混乱地涌回脑海。昨晚……他好像被塞进被窝……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一片混乱的黑暗和嘈杂的声响……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王爷……怎么守在这里?

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全身的酸痛,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嘶……”

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般惊醒了浅眠的王一博!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清明,锐利如电,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尚未散尽的煞气,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肖战!

当看到肖战那双迷茫的、带着初醒水汽的瑞凤眼正怔怔地望着自己时,王一博眼中那冰封的煞气和疲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碎裂开来,被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所取代!

“王爷……”肖战被他那过于锐利和复杂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属下……这是……怎么了?” 他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环境,又看向王一博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满心都是不解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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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撕破夜幕,将山林染上清冷的金色。昨夜的混乱和血腥被强行压下,营地再次被肃杀的战前气息笼罩。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兵器铠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主帅营帐(临时更换的备用帐)内,气氛凝重如铅。王一博端坐上首,玄甲冰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影七单膝跪地,正在禀报昨夜清理现场的发现:

“王爷,刺客共七人,六人自尽,一人被属下卸掉下巴却依旧服毒,未留活口。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刃是军中常见的制式,但锻造手法更精良,弩箭淬毒,见血封喉。所用迷烟……是北境黑市上流通的‘醉阎罗’,极其霸道,非一般人能弄到。” 影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营地外围有被破坏的警戒陷阱,痕迹显示他们是从后山陡峭处攀岩潜入……目标极其明确,就是王妃!而且……似乎对我们的布防和换岗间隙……有所了解。”

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王一博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敲击着,眼神深不见底。偏偏就他离开那一会儿……目标明确,熟悉布防……内鬼?还是……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白玉那张怨毒的脸,以及昨夜混乱中那声突兀的召唤。

“查!”王一博的声音如同冰凌相撞,带着刺骨的寒意,“给本王彻查!营地内外,所有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昨夜当值的岗哨,全部严审!若有包庇隐瞒者,杀无赦!”

“是!”影七凛然应命。

王一博的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将领,最后落在铺在中央的、肖战昨晚画的那张羊皮地图上。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被肖战标注出的、靠近匪寨后山的月牙形回水湾上。

“昨夜之事,稍后再论。眼下,拔除这颗毒瘤,才是首要!”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影七,你带一队精锐斥候,即刻出发,沿王妃所绘路线,秘密探查此处回水湾!摸清水深、流速、崖壁可攀附点!天黑之前,务必回报!”

“遵命!”影七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其余各部,按原定计划,整军备战!午时三刻,前军压上谷口,佯攻匪寨前门!声势要足,把他们的主力给本王钉死在前山!”王一博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雷厉风行。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王一博和安静坐在角落矮凳上的肖战。肖战的脸色依旧苍白,府医刚给他诊过脉,又灌了一碗极苦的安神汤,此刻精神恹恹,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昨夜惊魂,加上迷药的后劲,让他如同被抽走了大半魂魄。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沉寂脆弱的模样让他心头又是一紧。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走到案几前,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画的图,很有用。回水湾若能利用,便是奇兵。”

肖战闻声,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目光对上王一博深沉的眼眸,又飞快地垂下,声音低哑:“能……能帮到王爷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低声道,“王爷……属下昨晚……好像……好像做了个很乱的梦……有人喊……喊‘救王妃’……”

王一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深深地看着肖战茫然困惑的脸,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惊悸,最终只是沉声道:“无事。你中了迷烟,梦魇而已。” 他不想让这惊魂未定的脆弱再承受更多。

肖战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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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战鼓擂响!沉闷的鼓点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动山谷!

谷口狭窄处,玄甲军前军列成森严的阵势,巨大的盾牌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前推进!盾牌缝隙中,闪烁着长矛的寒光。箭雨如同飞蝗般,一波波射向匪寨前门依托山石搭建的简陋工事!

“杀——!!!”震天的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气势惊人!

匪寨前门顿时一片混乱!匪徒们依托工事,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箭矢也密集地还击。双方在狭窄的谷口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拉锯。玄甲军攻势猛烈,却受限于地形,一时难以突破。

与此同时,影七带领的精锐斥候如同灵巧的山猿,沿着肖战地图上标注的隐秘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后山崖壁之下。下方,正是肖战所绘的那处月牙形回水湾!水流果然在此处变得平缓,形成一个隐蔽的小小港湾。崖壁陡峭,但正如肖战观察的那样,布满了坚韧的老藤。

影七打了个手势,几名将领如同壁虎般,借着藤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开始探查水深、流速和崖壁可供攀爬的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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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战场,胶着仍在继续。王一博坐镇中军,面色冷峻地看着前方的战况。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带来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一小股悍匪不知何时从侧翼一处极其隐蔽的陡坡摸了下来,绕过了前军主力的视线,如同毒蛇般,狠狠咬在了玄甲军负责侧翼掩护的一支百人队上!

那支百人队猝不及防,顿时陷入苦战!匪徒极其凶悍狡猾,利用地形分割包围,玄甲军士兵虽然精锐,但在人数劣势和突然袭击下,伤亡开始增加!

“王爷!侧翼告急!林校尉请求增援!”传令兵声音急促。

王一博眼神一厉,猛地站起:“影三!带你的人,跟我去侧翼!把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王碾碎!”

“是!”影三应声,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肖战,听到侧翼告急和伤亡,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留在这里!”王一博头也不回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一步都不许离开!” 说完,带着影三和一队亲卫,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厮杀声最激烈的侧翼方向疾驰而去。

肖战看着王一博消失在帐外的背影,又听着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披风的边缘。他走到帐帘边,掀起一角,远远望向侧翼那片混乱的战场。烟尘弥漫,人影交错,厮杀正酣。

约莫半个时辰后,厮杀声渐渐平息。王一博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大步流星地返回了中军。他脸色阴沉,玄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身后,影三等人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是伤的俘虏,其中一人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即使被俘,眼神依旧凶悍放肆,如同饿狼,正是那股偷袭匪徒的小头目。

“带下去!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问!”王一博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随手将染血的长剑丢给亲兵。

士兵们粗暴地将俘虏推搡着带向临时搭建的囚笼。经过中军帐前时,那个刀疤脸的小头目目光如同毒钩,扫过帐前肃立的士兵,最后,竟直勾勾地、极其放肆地落在了站在帐帘边的肖战身上!

肖战被他那赤裸裸的、带着野兽般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躲进帐内阴影里。

那刀疤脸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更加露骨地上下打量着肖战纤细的腰身和苍白精致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啧啧……将军好福气啊!行军打仗还带着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漂亮玩意儿解闷?” 他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匪气和下流的狎昵,“这小腰……这脸蛋……比窑子里的头牌还够劲!将军,不如借给兄弟我玩玩?伺候得爷舒服了,说不定爷一高兴,还能给你当个内应……” 那淫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死死缠在肖战身上,尤其在他腰臀处流连不去。

“宠物……玩玩……” 这几个字眼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肖战的耳膜!他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深宫里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那些带着狎昵和侮辱的审视目光,那些将他视为玩物的低语……眼前这张狰狞的刀疤脸,似乎和记忆中那些模糊而可怖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混账东西!找死——!!!” 王一博的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他瞬间转身,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肖战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巨大的惊恐,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抽出身边亲兵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直劈那刀疤脸的脖颈!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有丝毫留活口的余地!

“王爷不可!”影七失声惊呼!活口还有大用!

刀光已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素白的身影,不顾一切地猛扑了过来!狠狠地撞进了王一博的怀里!

正是肖战!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环抱住王一博劲瘦的腰身!那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王一博都踉跄了一下!

“王爷!留他有用!他熟悉地形!”肖战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和极致的恐惧,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兽,死死地、颤抖地贴在王一博冰冷的玄甲上,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壁垒。他语速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尖叫,“他死了线索就断了!求您!求您冷静!”

王一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和嘶喊弄得动作一滞,那致命的刀锋险险停在刀疤脸颈侧毫厘之处!冰冷的刀锋甚至割断了几根对方粗硬的头发!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那被肖战扑抱动作带得微微侧身的王一博,恰好露出了肖战大半个后背!那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竟趁着士兵一时疏忽,猛地挣脱了部分束缚!一只沾满泥污血渍的、蒲扇般的大手,快如闪电地朝着肖战因扑抱动作而微微翘起的臀侧,狠狠抓捏了一把!

“哈哈!小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果然够劲儿!”刀疤脸发出猖狂猥琐的大笑!

“啊——!” 肖战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那瞬间的触碰带来的巨大屈辱和恶心感,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王一博的胸膛,双手更加死命地搂紧他的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恨不得将自己整个缩进王一博的玄甲里去!

“我操你祖宗——!!!” 王一博彻底疯了!亲眼目睹这一幕,亲耳听到那污言秽语,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爆发的剧烈颤抖和惊恐呜咽,他只觉得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和嗜血杀意直冲天灵盖!他反手一刀,用刀背狠狠砸在那刀疤脸抓向肖战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刀疤脸发出凄厉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

“拖下去——!!!”王一博的咆哮声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他一手死死搂住怀中抖得不成样子的肖战,赤红的双目如同地狱恶鬼般死死盯着那个惨叫的刀疤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杀意,“给本王——千刀万剐!不许他活过今夜!把他的舌头给本王割下来喂狗!!”那声音里的血腥气,让周围所有士兵都打了个寒颤!

“是!”影七也被这变故激得怒火中烧,再不顾什么活口,亲自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惨叫的刀疤脸粗暴地拖了下去,眼中同样杀机毕露。

王一博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在剧烈颤抖的肖战,感受着他冰凉的身体和压抑的呜咽,心头的怒火如同岩浆般翻腾,却又混杂着无边的心疼和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肖战冰凉的发顶,声音因强行压抑而嘶哑紧绷,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狠厉:“别听!别听那些下贱东西的污言秽语!你是本王的王妃!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谁敢辱你,本王诛他九族!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那霸道而充满血腥气的宣告,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肖战巨大的恐惧和屈辱。他颤抖的身体在王一博坚实温暖的怀抱和这充满占有欲的宣告中,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死死攥着王一博背后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王一博就这样抱着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帐前,任由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清理现场。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岳,用自己的身躯和滔天的怒火,为怀中的人隔绝了所有的风雨和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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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影三带着一身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以及探查回水湾的详细情报匆匆返回中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王一博已经坐在了案几后,脸色依旧阴沉,但那股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肖战则安静地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一个矮凳上,脸色依旧苍白,眼尾还带着哭过的红痕,神情却异常平静。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铺在膝上的一张新绘的、更为详尽的地图,手中拿着一支炭笔,时不时在上面添加一些标记。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屈辱和冲突,从未发生过。

影七心中暗叹,快步上前,将探查结果详细禀报:“王爷,王妃所绘丝毫不差!回水湾水流平缓,最深处约两人高,崖壁藤蔓坚韧,多处可攀附落脚!匪寨后墙依山而建,此处防守最为薄弱!若趁夜从水路潜入,攀崖而上,可直插匪寨腹心!”

王一博眼中精光一闪,目光锐利地看向肖战膝上的地图:“好!”

肖战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只是深处似乎沉淀了一些更深的东西。他放下炭笔,指着地图上匪寨前门的位置,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分析感:“王爷,前门佯攻,虽牵制其主力,但匪首狡诈,恐已起疑。后山奇袭,贵在出其不意,更需前门配合,制造更大混乱,使其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属下以为,可令佯攻部队,在入夜后,分批次、多点佯装强攻,制造我军即将不惜代价破门的假象。同时,在谷口两侧高地……”他指向地图上几处关键位置,“多设疑兵,燃起大量火把,擂鼓呐喊,虚张声势!让匪徒以为我军主力尽出,志在必得!其注意力必被彻底吸引于前门!此时,后山奇兵,方有机可乘!”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声东击西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那平静的语气和专注的眼神,仿佛刚才那个因受辱而惊恐颤抖的人,只是旁人的错觉。

王一博深深地凝视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份异常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怒,还有一丝被这坚韧和智慧所震撼的悸动。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斩钉截铁:

“就依王妃之计!影七,传令下去!各部依此部署!今夜子时,前门佯攻惑敌!丑时三刻,后山奇兵出动!今夜势必要这匪寨,鸡犬不留!”

“是!”影七凛然应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迅速转身安排。

帐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王一博的目光久久落在肖战身上。肖战却已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地图,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侧脸在摇曳的烛光里,沉静而专注。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投入到这冰冷的战局谋划中,才能暂时遗忘那些刻骨的冰冷与屈辱。

王一博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自己的佩剑,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沉默而用力地擦拭着剑锋上沾染的、属于那个刀疤脸匪徒的、肮脏的血迹。剑锋寒光凛冽,映着他眼中同样冰冷的杀意。

夜,再次降临。山林被浓重的黑暗笼罩,肃杀之气弥漫。一场更为凶险、也更为致命的战斗,即将在这寂静的深山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