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试探
第二天早上肖战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准备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就他自己。他把包放下来，从柜子里摸出那盒菊花枸杞泡了一杯放在王一博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耳朵支棱着听门外的动静。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了。肖战抬头，王一博走进来，穿着制服，肩章四道金杠，头发打了发胶，跟那天那个坐在小面馆里吃炸酱面的白卫衣年轻人完全是两个人。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桌上那杯菊花枸杞上，然后抬起来看了肖战一眼。
“早。”王一博说。
“早。”肖战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给你泡了茶。”
“看见了。”王一博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肖战看着他喝的那个动作，视线从他端杯子的手上移到他的嘴角——抿着，平平的，看不出来笑没笑过。肖战盯了两秒，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了。
简报开始了，宋慈也来了，三个人坐在长桌前面过了一遍航路和天气。肖战坐在对面做笔记，但实际上他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登机的时候怎么找个机会跟王一博多待一会儿。他想了一整条登机流程，发现没什么机会——王一博在驾驶舱他在客舱，中间隔着一道关紧的门。
那趟北京飞广州的航班上肖战巡了六遍舱。林小冉在服务间里看见他来回走，问了一句“肖哥你今天脚底下抹油了？”他没理，继续走。走到第六遍的时候驾驶舱门终于开了，王一博端着绿色的保温杯出来接水，两个人在过道里迎面碰上。
“你今天巡舱挺勤。”王一博说。
“……检查一下。”肖战侧身让他过去，对方经过的时候肩章擦过他的衣袖，那个触感让他心跳快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等王一博接完水走回来，两个人又在过道里面对面站住了。旁边有个乘客起身去洗手间，从他俩之间挤过去了。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机舱的灯光底下暗沉沉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我进去飞了。”然后侧身从肖战旁边走过去，驾驶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肖战站在过道里看着那道关紧的门，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感觉像是王一博有什么话要说
飞机落地广州之后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机组几个人约着出去吃了个饭。肖战坐在饭桌那头，王一博坐在对面那头的角落里，中间隔了林小冉和宋慈还有另外两个同事。林小冉叽叽喳喳地跟宋慈在聊什么新上映的电影，宋慈一边夹菜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肖战低头扒饭，余光一直在往王一博那边瞟。王一博也在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偶尔抬头接一句旁边同事的话，表情淡淡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肖战站起来说去结账，走到柜台的时候发现王一博已经站在那儿扫码了，手机屏幕亮着。肖战愣了一下走过去：“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
“我请过了。”王一博扫完码收了手机，看了他一眼，“下次你再说。”
又是“下次”。肖战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想说点什么，但旁边同事走过来喊他俩“走不走啊”，话又被堵回去了。
回酒店的路上肖战跟王一博并排走着。广州十二月的天比北京暖和多了，风里带着一点湿意，路边种着那种高高大大的树，叶子还是绿的。肖战慢了一步落在后面，看着前面王一博的背影——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一截小臂。他走在广州的夜风里，步子不紧不慢的，肩膀的线条在路灯底下被勾出柔和的轮廓。
肖战快走两步跟上去，跟他并肩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昨天昌平那边那个医生——”
“嗯？”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一瞬。很小的一瞬，但肖战感觉到了，因为他走在他旁边，步子的节奏忽然错了一下。“哦。”王一博说，“那你怎么说？”
肖战看着前方路面上的砖缝，心跳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拍着翅膀想往外飞。“我说有。”
旁边没有声音。肖战偏头去看，王一博的侧脸在路灯下面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抿着，下颌线绷着，跟那天在车里问“那个医生常给你带奶茶”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表情。他走了几步才开口：“那挺好的。”
“你不想知道是谁？”肖战问。
王一博的脚步又顿了一瞬，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他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肖战。两个人站在路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身后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声。王一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肖战，有些话——你要想清楚再说。”
肖战站在他对面，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王一博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他发现自己嗓子眼有点紧，但那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太久太久了，从悉尼走廊那天晚上开始，从那张“要喝完了”的便利贴开始，从小面馆里那碗牛肉面开始，它一直在他心里憋着、堵着、烧着。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
“肖战。”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咬得重，像是用这几个字把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看着肖战，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明天还有早班，回去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酒店方向走过去，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酒店大门的灯光里，看不见了。
肖战站在路灯下面，风吹过来，广州的夜风比北京暖和，但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冷。
肖战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王一博发的消息：“明天早班。你早点睡。”
肖战看着那行字，站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你刚才为什么打断我”，删了。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删了。最后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水开得很热，冲在背上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路边路灯下面王一博那张脸——他抿着的嘴角，他压低的声音，他说“有些话你要想清楚再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他分辨不出的情绪。肖战把脸埋进热水里冲了半天，关掉水龙头出来的时候镜子上全是雾气，他伸手擦了一块出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点红，不知道是热水熏的还是别的。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王一博：“睡了？”
肖战看着那个字躺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对面没再回了。肖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一博穿着白卫衣坐在小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站在广州的路灯下面说“有些话你要想清楚再说”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眼睛发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眼眶热了一下，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他对自己说，没事的，他就是还没想好，我再等等就是了。
但那个“等”字从他心里滑过去的时候，还是带了一下，刮得他心里那块地方微微地疼了一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