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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黄沙翻涌不息,古战厮杀永无止境。

一波又一波的黑影兵卒前赴后继,破碎又重组,整片幻境仿佛拥有自我再生的能力,杀不尽,破不了,逃不开。

墨烺体力逐渐见底,汗滴从他额上滑落。

可他依旧牢牢将薛霂涅护在身后,半步不退,一丝松懈也不肯有。

薛霂涅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别担心我。”墨烺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侧头勉强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这点消耗,我扛得住。”

薛霂涅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的疲惫,指尖微不可察的滞涩。

堂堂万古山神,从无疲态,从无退让,如今却被困在一方无名幻境里,为护他一人,生生被拖入消耗僵局。

“不是扛不扛得住。”他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是没必要硬耗。”

无尽厮杀没有意义。

幕后之人根本无意斩杀,只是想磨、想耗、想看他们在绝境里的模样。

……

薛霂涅抬眸望向漫天黄沙,安静伫立片刻,忽然轻声道:“这不是普通战场幻境。”

墨烺微怔:“怎么说?”

“没有生灵怨气,没有战死执念。”薛霂涅眸色清澈,看得通透,“所有杀伐、所有兵戈、所有狼烟煞气,都是假的。是被人刻意复刻、刻意编织的一场旧梦。”

可这陌生人,为何偏偏盯上他们,偏偏将他们一同拉入幻境试炼?

疑惑刚起,变故骤生。

薛霂涅眉心骤然一抽。

魂魄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清晰的震颤。

一缕极淡极暖的白光,自他心口隐隐透出,穿透衣衫,在漫天黄沙里微弱闪动。

“霂涅!”墨烺瞬间慌了,立刻俯身扶住他,“怎么了?哪里疼?”

薛霂涅垂眸看着自己心口,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不疼。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像是漂泊半生的孤魂,忽然触到了久违的故土气息。

“奇怪。”他低声呢喃,“这幻境……在引我的魂。”

不是伤害。

是牵引。

“幕后之人……认识我。”薛霂涅忽然抬眼,轻声说出结论。

语气平静,却透着细思极恐的寒意。

墨烺喉间微紧,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忌惮。

他守山千万年,见过妖魔乱世、见过仙神更迭、见过三界风波,却从未遇过这般诡异、这般隐忍、这般算无遗策的对手。

对方藏在虚空之外,不现身、不语、不动杀招,只静静看着他们在幻境里挣扎。

像是在……观察。

就在这时,整片荒原忽然轻轻震颤。

漫天厮杀的古兵骤然停驻。

所有空洞的眼眸,齐刷刷调转方向,看向被墨烺护在怀里的薛霂涅。

死寂一瞬降临。

方才震天动地的战鼓、杀伐、风啸,尽数消弭。

万千兵戈林立,无声凝视。

气氛诡异到极致。

下一瞬。

一道极轻、极远、飘渺如隔万古岁月的声音,缓缓回荡在整片幻境天地之间。

没有声源,没有方向,空灵又古老。

“千年魂归,旧梦重启。”

薛霂涅浑身一震,心口白光骤然盛了一瞬,脑海里猛地闪过一片破碎的残片。

模糊的星河、断裂的古台、漫天寂灭的火光。

转瞬即逝。

快得让他抓不住分毫。

“什么东西……”薛霂涅微微蹙眉,脑袋轻微发晕。

墨烺见他脸色发白,心慌得不行,立刻抬手捂住他的眼眸,轻声安抚:“别看,别想,别听。”

他挡住所有幻境光影,隔绝所有陌生声响,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自己怀里。

……

风声缓缓再起。

墨烺抱着怀里微微发虚的人,抬眼望向空茫死寂的血色天地,他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这幻境,怕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霂涅来的!

一瞬间,他的眼底沉满无人见过的阴翳。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

不管他想揭开什么旧过往。

他的人,他护定了。

万古不变,绝不退让。

……

黄沙落尽,战戈消散。

方才杀伐不止的古战场,顷刻间静得无声无息。

天地寂静得可怕。

整片幻境只剩茫茫荒原,还有紧紧相拥的两人。

墨烺稳稳抱着薛霂涅,掌心源源不断输送温和仙力,一点点抚平他魂魄里躁动的异样。

“头还晕吗?”墨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薛霂涅轻轻摇头,靠在他怀中缓了许久,纷乱的神识才慢慢安稳下来。

只是脑海里那一闪破碎的画面,始终盘旋不散。

“墨烺。”薛霂涅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我好像……见过这里。”

墨烺心口一紧,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后颈:“别多想,都是幻境里的假象。”

他不愿让他回想那些未知的苦难。

薛霂涅却轻轻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眼神清醒而平静:“不是假象。”

“是我的。”

“遗失很久的从前。”

话音轻落,整片幻境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战场消失了。

狼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于九天之上、破败荒凉的上古神台。

这里比古战场更沉寂,更苍凉,更孤绝。

墨烺瞳孔骤缩。

这场景不是当年一场大战中的旧址吗?

也是他失去“他”的时候……

墨烺小心看向薛霂涅,希望他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不会察觉自己欺瞒了他。

……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薛霂涅低声呢喃,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疑惑之际,神台尽头,缓缓浮现出一道清瘦黑衣身影。

是他!那个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身影,也是他指引自己去寻找东西的。

薛霂涅神情瞬间激动,他向前跑去,想看看男人的正脸。

只可惜,面前的男人只是虚影,他转过身,面容上戴着半张青色面具。

不知为何,薛霂涅突然感到眼前人有些熟悉,不是因为在梦里见过他,而是从心底而发的,来自灵魂的熟悉。

“您是?”他还是没忍住内心疑惑,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