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龄选手
三月的海城已经有些热了。
肖战拖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被太阳晃得眯了眯眼。眼前是一栋灰白色的巨大建筑，门口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星光少年》选手报到处。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这个门口。
第一次他二十二岁，怀着满腔热血，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团出道。结果二轮游淘汰，连决赛的边都没摸到。第二次他二十三岁，拼了命练了一整年，止步决赛夜前夜，卡位第十二名，差一步。那晚他蹲在后台走廊里哭了很久，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回家，亲戚问起，他只说“还差一点”。
今年他二十四了。
在选秀这条路上，二十四岁已经算“高龄”。周围来来往往的男孩子们大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干净的婴儿肥，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门口拍照，有人已经开始对着镜头营业，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肖战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滴水融进溪流，没有激起任何浪花。
报到处的长桌前坐着一排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年轻女生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她低头翻了翻名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肖战？”
“嗯。”肖战点头。
女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好意思问。她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把一张选手卡递过来：“欢迎你，肖战选手。宿舍在A栋，这是你的房卡。”
“谢谢。”肖战接过卡片，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他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议论。
“哎，刚才那个是肖战吧？我天，他都来第三次了？”
“二十四了吧，还来选秀，图什么啊。”
“就是，这年纪还没出道的，基本没戏了。节目组请他估计就是为了博个话题，给那些弟弟当陪跑。”
“别说了，好残忍。”
“事实而已。”
声音不大，但肖战的耳力一向不错。他面上没有表情，脚步也没慢半分，只是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早就听惯了这些话。比这更难听的他都听过。去年淘汰后，网上铺天盖地地骂他“回锅肉”“老腊肉”“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人说他这种人就该认清现实，找个班上不好吗。有人把他卡位的截图做成表情包，配文“努力有用的话，还要天才干什么”。
肖战把那些声音关在耳朵外面，拖着重重的箱子走进了宿舍楼。
房间在四楼。A栋407。
他刷卡开门，里面是标准的双人间，上下铺，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肖战看了一眼床头的名牌——王一博。
肖战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微微一震。
王一博。
今年《星光少年》最大的热门，没有之一。节目还没开播，光是赛前放出的几段练习室视频就在全网刷了屏，播放量一夜破千万。专业舞团出身，十四岁就拿过全国街舞大赛少儿组的冠军，十八岁被星探看中签入娱乐公司，一直被压着没放出来，今年终于松口让他来选秀。
网上说，他一个人拉高了整个节目的期待值，其他选手就是去争第二名的。
肖战把目光从那个名牌上移开，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他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两双鞋，一小袋洗漱用品，还有一叠写满歌词的草稿纸，边角都卷了起来。他把歌词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房间很小，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人侧身通过。他和那个顶热选手之间的距离，也只隔了这么一条窄窄的过道。
正想着，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来了来了！”
“是王一博！他真的来了！”
“快去看！就在楼下！”
肖战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空地上围满了人，几乎全是已经入营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生从车上下来，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个子很高，身形偏瘦，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路带风，三两步就走到了人群前面。
周围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拍，他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像一块被丢进沸腾人海里的冰。
肖战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门口，才慢慢收回视线。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第三次了，肖战。”
他走出房间，准备去训练楼熟悉一下环境。刚出门，电梯门正好打开。
王一博站在里面。
肖战脚步一顿。
眼前的男生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皮肤很白，下颌线条锋利，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看了肖战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
肖战对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电梯口。
王一博从他身边走过去，黑色连帽衫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扫过肖战的脸，又看了看407的门牌。
“你住这间？”他问。
这是肖战第一次听到王一博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语气平淡，没带什么情绪。
“嗯。”肖战应了一声，“407。”
王一博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肖战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想笑。
这个屋子里，住着一个“大龄陪跑”和一个“天之骄子”。命运的安排有时候荒诞得过分。
晚上十一点，肖战去了训练楼。
他习惯在没人的时候加练。深夜的训练室最安静，没有镜头，没有比较，也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目光。他在二楼找了间没人用的小练习室，打开音响，把音量调低，开始热身。
他从镜子前的角落里捡了根别人丢下的毛巾，擦了擦地板上的汗渍，然后开始跳舞。他的舞蹈不算好，动作偶尔卡壳，节拍有时候会慢半拍，这是他的短板。但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很认真。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他脱了外套扔在墙角，只穿一件黑色背心，继续跳。
跳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王一博。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帽子摘了，露出利落的短发。他手里拎着一瓶水，表情和白天一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几秒。
肖战先开了口：“你要用这间？我练完了。”
王一博没动，淡淡说了句：“门没关，要练就进来。”
肖战一愣。
王一博已经走了进来，把水放在墙边，站到镜子前，开始做自己的热身。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招一式都带着天生的节奏感，和音乐浑然一体。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离开。
他走到练习室的另一侧，继续练自己的动作。两个人各跳各的，音乐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片灯光下延伸。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肖战注意到，王一博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么短短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审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跳自己的舞。
深夜的训练室很安静，只有音乐和呼吸声。
肖战擦了一把汗，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他只知道，属于他的第三次选秀，从这一刻起，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