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惊弓
第十六章·看不见的网
藏海的日子像一颗被拨到固定轨道的行星,在三个点之间按部就班地旋转着。
早上七点半醒,八点半左右出门去医院。赵秉文的康复进展比预期要好,右手已经能从床边慢慢抬到胸口的高度了,虽然动作还很慢很吃力,但每一次抬手赵秉文都会冲藏海笑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你看外公又厉害了一点”的孩子气。藏海每天花两个钟头陪他做康复训练,帮他活动手指关节、按摩萎缩的小腿肌肉、念六初那边新修的画册内容给他听。赵秉文听着听着就会睡着,藏海就安静地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等他醒。
十一点左右离开医院去六初的工作室。最近六初接了一批新的修复项目,藏海每天下午帮她把前期资料整理完、拍好细节图录入档案、校对修复方案里的专业术语。他的工作效率很高,六初省了不少心,下午的时候偶尔会煮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工作台对面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八月末的日头底下绿得发黑。
傍晚五点左右庄芦隐的司机会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藏海上车之前会给庄芦隐发一条消息——"回去了。"庄芦隐回的永远是同一个字:"嗯。"有时候藏海忙起来忘了发,五分钟之内手机就会响,庄芦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哪?"藏海每次听到那个语气都想翻白眼,但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把那口气咽下去换成一句软软糯糯的"在师父这儿呢,马上回"。
回到庄园吃饭、洗澡、在客厅待一会儿、上楼睡觉。庄芦隐最近盯他盯得越来越紧,偶尔藏海在沙发上靠着看手机看久了被庄芦隐从后面抽走手机,然后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来扛上楼的时候,藏海蹬着腿骂他"你神经病啊"的尾音会被楼下的周叔和宋暖听得一清二楚。
宋暖最近在庄园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藏海每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客厅或者厨房里多出一点新东西——一束插在花瓶里的白百合、一套新换的茶具、几本摆在茶几上的建筑杂志。周叔说"宋少爷早上自己去花市挑的,说客厅里添点生气",藏海点了点头说"挺好的"。他确实觉得挺好的,宋暖把客厅收拾得越像样,他待在那里的时间就越短。他现在吃完晚饭就上楼回自己房间待着,除非庄芦隐喊他下去。
庄芦隐对他的"乖顺"似乎非常满意。藏海去工作室的日子他晚上回来会在饭桌上多问两句"今天忙了什么",藏海去外公那里待久了他会伸手捏捏他的后颈说"累了就早点回来"。有一次藏海洗完澡忘了把换下来的衣服挂好,随手搭在椅背上,庄芦隐进来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藏海醒过来发现那件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拎着那件衣服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然后把它穿上了。
床上的事情也变了。最近庄芦隐对他的索取频率比之前高,但力道收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往死里碾的狠法。藏海有时候主动配合两下庄芦隐的呼吸就会明显变重,结束后会把他搂在怀里多抱一会儿,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藏海趴在庄芦隐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脑子里想的是——他好像开始习惯这个人了。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但他没办法否认。
庄芦隐显然也感觉到了。司机每天汇报回来的行程"少爷八点出门去了医院""十一点四十到了六初工作室""五点半回到庄园"——每一句都是乖顺的、按部就班的、没有任何意外的。庄芦隐听完汇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不觉就浮上来了。他开始觉得藏海大概是认命了——终于想通了跟他好好过日子。
庄芦隐没有注意到的是,藏海每天睡前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一行字。那行字不短也不长,就一句话:"今天第_天。外公恢复得_。离目标还有_。"那个目标栏的数字每天都在变,时多时少,取决于他当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攒了两个月攒了大概三十多万的存款,赵秉文的保险赔付了二十多万,加上之前赵秉文存折里剩下的钱和他自己这些年在国外攒下来的那五万,离把藏家拿走的那笔钱填回去还差着远。“差得远干脆就不还了,也不能白白让他玩,妈的……”藏海心里想着。
庄之行出差之前那天下午回来收拾行李,藏海恰好回来取落在房间里的电脑。两个人在一楼门厅迎面撞上,藏海的手刚握住电脑包提手,抬头看见庄之行从楼梯上下来,步子顿了一下。
"回来取东西?"庄之行先开了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充电器线,看起来是临时上楼拿的。
藏海点了点头,手已经把电脑包从沙发上拎起来了。"嗯。落了电脑。你出差?"
"嗯。三天。"庄之行站在楼梯扶手旁边看着他。藏海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袖口边沿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皮肤,在门厅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庄之行的目光从他小臂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嘴角那点弧度浅淡而克制。
藏海抱着电脑包往外走的步子迈了一步,庄之行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藏海。"
藏海停下来回头。
庄之行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了三个台阶,于是藏海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庄之行垂着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表面结了薄冰的水,底下的暗涌一点都透不出来。"我楼上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你上来一下。"
藏海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庄之行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车——司机已经在等着了。他攥着电脑包的手指紧了紧。"什么?"他在心里说——不要上去。他脑子里的警铃在响,后背那根弦绷起来了。
"关于赵家的一个秘密。"庄之行的声音又平又轻,"你上来就知道了。"
藏海的脚步钉在原地。关于赵家的秘密——他外公,他妈妈赵月弦,还有那些他始终查不清楚的旧事。他心里的警惕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在打架,打了几秒之后好奇心赢了。他把电脑包放回了沙发上,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庄之行在他上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转身上了楼。藏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层楼的距离,庄之行的脚步稳而慢,像在等什么。他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客卧门口停下来推开了门,侧身让藏海进去。
藏海跨进去的那一瞬间听到身后门锁"咔嗒"一声响。他猛地回头,庄之行已经背靠着门板站在门后面,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把钥匙被他攥在掌心里,指缝间露出金属的冷光。
"骗你上来是我不对。"庄之行说,"但我不这么说你会上来吗?"
藏海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书桌边缘。他的手本能地撑住桌面,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准备反击的戒备姿态。他看着庄之行一步步从门板前面走过来,目光沉而直,像一匹终于解开了缰绳的马。
庄之行,你别胡来。"藏海的声音在抖但咬得很平,"你爸的司机就在楼下。"
庄之行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歪了一下头看着藏海那副如临大敌的姿势——后背弓着,肩胛骨在T恤下面绷出两个锋利的棱角,瞳孔微张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瞬。
"你在他面前也这样吗?"庄之行说,"他靠近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副随时要咬人的样子?"
藏海没说话。他攥着桌面边缘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庄之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藏海本能地抬手要推,庄之行侧身避开了他的胳膊顺势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那个动作又快又准,藏海的力量在庄芦隐面前不够看,在庄之行面前同样不够。他被拧着手腕按在书桌上的时候脊背贴着冰凉的桌面,庄之行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上来把他钉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力量本来不相上下,但藏海的身体在连续两个多月的消耗之后底子早就不行了。他挣了两下就感觉到手臂的酸软从关节处泛上来,手腕被攥着的地方开始发麻。他偏开头不去看庄之行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又急又乱。
"怎么?"庄之行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而哑,带着一种刻意压着没放出来的狠,"身子这就被掏空了?他把你玩成什么样了?"
藏海的耳尖在那句话里烫起来了。他用力偏了一下头想避开庄之行的嘴唇,对方却顺着他的动作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藏海绷着全身的肌肉等了那股继续的力道——等撕扯、等碾压、等那些他已经习惯了在男人身下承受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来。
庄之行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肩胛在薄薄的外套底下微微抖着。藏海感觉到自己的颈窝里落了一滴热的东西。温的、咸的、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进T恤领口里。
"阿海。"庄之行的声音碎在他颈侧,闷而哑,"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藏海全身绷着的力在那句话里慢慢泄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就那样平躺在书桌上任庄之行趴在他身上。庄之行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着一种濒死动物一样的急促和破碎。
"你知道吗,"庄之行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快要疯了。"
藏海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快要疯了。"庄之行的手指攥着藏海的T恤下摆攥到指节泛白,他的嘴唇贴在藏海锁骨的位置上,说一个字就碰一下那片皮肤,"他把你锁在那个笼子里,他对你动手、他拍你的照片、他当着我的面——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那些画面。"
藏海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了,偏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八月末的雍城天蓝得发灰,有一朵云正在慢慢地从窗户右上角往左下角移,像一艘缓缓行驶的船。
"二少爷,"藏海轻声说,"人各有命。我的命就那样了。"
庄之行猛地抬起头来。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着,那张脸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着,眼底血丝密得像一张网。"你信命?你以前跟我说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人是会变的。"藏海的声音还是平的,"而且,我已经被你爹操服了。一辈子都是他的玩具——"
"不要这样说你自己!"庄之行掐着他的肩膀把他从书桌上微微提起来了一点,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庄之行看着藏海那双平静的瑞凤眼,嘴唇在抖,"你不是!你不是玩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说自己?"
藏海看着他。他看着庄之行通红的眼眶和因为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极轻极淡,嘴角微微扯开一个弧度又收回来了。"那二少爷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
庄之行被他那句反问堵住了。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他松开了攥着藏海T恤下摆的手指,退后半步让开了位置。
藏海从书桌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蹭皱的T恤下摆。他翻身下桌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但稳住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庄之行一眼。"庄之行,我们不可能了。你把门打开。"
庄之行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手方才还攥着藏海的衣摆,指尖还残留着棉布的温度。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你就那么喜欢他?"
藏海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两秒。"他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
庄之行把门打开了。钥匙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偏着头看着门框旁边的墙面纹路,目光落在那些重复的图案上面,不看藏海。藏海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追着自己的背影追了半程又自己掐断了。
"藏海。"庄之行在他身后说。藏海在楼梯口停下来。"等我回来。我不会一直让你在他手里的。"
藏海没有回头。他下了楼,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到一楼的时候司机已经从车里出来迎了两步:"少爷你没事吧?上去这么久——"
"找U盘耽误了一会儿。"藏海冲他笑了笑,抱着电脑包上了车。车驶出庄园铁门的时候他从后窗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庄之行站在窗边,身影被窗帘挡了大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距离落在他身上。
藏海把脸转回来了。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庄之行,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然后他看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把那个念头放进了心里那个上锁的抽屉里,跟那盆白玫瑰的背影图放在一起。
庄之行第二天走的。三天出差的行程被他自己压缩成了两天,他走的时候宋暖来送他,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他上车。
"庄哥,你路上小心。"宋暖冲他摆手。
庄之行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宋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栋灰白色主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对宋暖说了一句"你按计划行事"就关上了车窗。车开出铁门的时候庄之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那件外套的布料。
他得快。越快越好。等他手里那几个板块彻底站稳了,等他有了跟他父亲叫板的资本,他会……
藏海那边一切照旧。他去医院陪了赵秉文,赵秉文今天格外精神,右手已经能捏住勺子自己舀两口粥喝了。藏海看着他歪歪扭扭地把勺子送到嘴边漏了半勺在衣服上,笑着用纸巾擦干净了,赵秉文冲他眨了眨眼,像个被发现了秘密的顽童。
下午在六初工作室藏海干活的时候哈欠连天,昨晚又被庄芦隐折腾到半夜。六初看了他一眼给他续了一壶浓茶,没多问。藏海喝了茶还是困,趴在桌上眯了一刻钟,梦里模模糊糊地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泰晤士河的傍晚,沈之行站在河堤上冲他笑。他醒了之后愣了一会儿才从那个梦里完全出来,揉了揉脸继续干活。
傍晚回到庄园的时候周叔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藏海换了拖鞋进客厅,看到宋暖跪在沙发前面,正在给庄芦隐泡脚。他端着一个木盆放在庄芦隐脚边,里面的水冒着腾腾的热气,他挽着袖子把双手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捧起庄芦隐的脚踝慢慢放进了热水里。
"庄叔叔,温度合适吗?"宋暖仰头问,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短袖,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整个人在那个场景里显得格外柔顺而妥帖。
庄芦隐靠在沙发里翻着一份文件,"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宋暖得到那声"嗯"之后低下头去认真地捏着他的脚趾和脚掌,手指沿着脚心的穴位慢慢推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庄芦隐翻文件的动作在那个按摩里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宋暖一眼。宋暖低着头没发现他的目光,但他嘴角那对梨涡深了半度。
藏海站在客厅入口看着这一幕。他在心里飞快地评估了一下——他应该走回楼上还是坐下来。走的话显得太刻意,坐下来的话又有些尴尬。他犹豫了两秒,最后决定去楼上拿个东西然后再下来。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自己房间门口拐了个弯进了储物间,从里面翻出一条薄薄的盖毯又拿了一条备用的小毯子,抱着下了楼。他走到沙发旁边把大一点的盖毯递给宋暖:"楼下空调凉,稍微盖一盖吧。"然后把小一点的毯子放在庄芦隐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宋暖接毯子的时候抬头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藏海哥。"他接过毯子展开先盖在了庄芦隐的膝盖上,然后才把自己的那条搭在自己腿上。庄芦隐坐在沙发里看着藏海做完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沉了沉。
管家周叔从厨房出来添茶的时候看到这个场景也忍不住夸了一句:"宋少爷真是会疼人。庄总的脚以前总是凉,现在有人天天给按了。"
藏海在旁边笑着附和道:"是啊,宋暖心细,比我强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在夸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晚辈。他夸完发现自己脚底下有一片地砖边缘的纹路特别好看,他低头研究了好一会儿。
庄芦隐的脸色在藏海说出"比我强多了"那几个字的时候铁了。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个站在两步远低头研究地砖的藏海——他夸宋暖心细夸得那么真诚,真诚到像在真心实意地觉得宋暖更适合留在庄芦隐身边。庄芦隐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倒是闲。"他说。
藏海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看起来挺闲的。"庄芦隐的声音平得像一块铺平了的桌面,但底下的东西在沉,"去了一趟楼上拿了毯子又发了一会儿呆——"
藏海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针对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脑子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差点踏平庄家的祖坟。他今天上午在医院给赵秉文做了全套的康复按摩没让护工插手,下午在工作室高强度工作了一整个下午没歇气,他这会儿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他"闲"?
但他看着庄芦隐那张铁青的脸,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解释没有用。他把那句"你发什么疯"咽回去了,换成了另一句:"那我先上去睡了,今天有点累。"
庄芦隐的声音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响起来,不高不低的:"我说你可以走了吗?"
藏海的脚步钉在了楼梯口。他转回来的时候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终于塌了。他看着庄芦隐——后者正靠在沙发里翻那份文件,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刚才那句"我说你可以走了吗"只是随口一提。宋暖蹲在他脚边泡脚按摩的动作还在继续,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藏海的表情,那副被强行留下的难堪让他嘴角的梨涡悄悄浮了一下。
藏海走回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在沙发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庄芦隐翻文件的动作也在磨蹭,一页能翻三十秒。宋暖在给庄芦隐按脚踝,按完了脚踝又开始按小腿,按得认真而专注。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十分钟。藏海困得眼皮打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这一次庄芦隐没有拦他,但也跟着站起来了。他把脚从木盆里抬出来的时候宋暖正要拿毛巾替他擦,庄芦隐自己接过毛巾随手擦了两下就放下了,从沙发旁边站起来大步追上了藏海的脚步。
藏海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被庄芦隐从后面拽住了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庄芦隐把他拖进卧室甩上床的动作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藏海的后背弹在床垫上微微弹了两下才停住,他翻身想爬起来,庄芦隐已经压上来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藏海终于爆发了。他的声音哑着、闷着、带着一种被反复拉扯到极限之后终于崩开了一点的破音,"我白天累死累活的回来又要被你甩脸子,我做什么都不对,我连自己先上楼睡觉都不行——庄芦隐你到底要我怎样?我一个玩具又不是你家的少爷,你有气你去找惹你生气的人撒——"
"你说什么?"庄芦隐扣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低头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藏海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抖着,嘴角那颗痣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我说——"藏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个玩具,每天张开腿被你玩就行了,你还要我怎样?"
庄芦隐看着他。少年躺在床上仰着脸说"张开腿被你玩就行了"的时候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像烧到最旺的火被浇了一盆水,底下还有炭在闪着最后的热度。庄芦隐那只按着他肩膀的手在那一瞬间收了半分力道。
"你的意思是——"庄芦隐的声音低下去,沉沉的,"你每天只需要张开腿被玩我就行了对吧?"
藏海被他那句反问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庄芦隐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他的手已经扣住了藏海的衣领。藏海条件反射地攥住了自己T恤的下摆往下一拉,那件衣服在他手指底下绷紧了没有脱下来。
"怎么?"庄芦隐低头看着他攥着衣摆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在布料上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凹痕。"玩具就要有玩具的样子。放手。"
"庄芦隐你个混蛋——"藏海蹬了一下腿要把他掀开,庄芦隐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弯。皮带扣"咔嚓"一声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藏海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皮带落在他后背的痛感太熟悉了,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起来,脊椎里窜起一道冰凉的战栗。他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别,别打——"他的声音软了,破碎的,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哀求,"我明天还要去医院,我外公要看到了他会知道的……"
庄芦隐手里那根皮带在他后背上方悬着。他看着藏海从刚才那个炸毛的小兽变成了一团蜷起来发抖的软体,整个人缩在床单上,脊背弓出一个防御性的弧度。他知道怎么做能让他停下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要怎么做?"庄芦隐的声音还是低的,但里面的怒意退了大半,换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藏海闭上了眼。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膝盖在床单上挪了挪位置,然后慢慢跪在了庄芦隐面前。他垂着眼看着庄芦隐膝盖前方那一片深灰色的西装裤面料,声音又轻又哑:"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一晚折腾了很久。前半段庄芦隐的力道带着怒,后半段那种怒意散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用那些藏在床头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试,藏海被他翻过来翻过去,整个人像一片被反复揉搓又展平的纸。中途有一阵藏海实在受不住了,哭着攥着他的手腕说"庄芦隐你杀了我吧",庄芦隐低头吻掉了他的眼泪说"想得美"。
天快亮的时候藏海发起了高热。他蜷在被子底下抖着,嘴唇干裂泛白,额头的温度烫得像烧过的炭。庄芦隐凌晨四点多醒过来伸手探他额头的时候被那个温度吓了一跳,翻身起来叫了家庭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藏海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八。他在半昏迷中蜷缩着,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庄芦隐凑近了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分辨不出是"外公"还是"之行"还是别的东西。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挂了水,临走的时候含蓄地建议"小少爷身体底子太弱了,近期不能再——"庄芦隐面无表情地点头。
天亮之后庄芦隐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方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庄芦隐入行以来几乎没请过假,哪怕感冒发烧也是带病开会的。庄芦隐挂完电话坐在藏海床边看着他输液。少年的手背扎着针,腕骨那一圈旧齿痕还没完全消退,浅粉色的疤痕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圈褪色的镯子。
藏海在梦里微微蹙了一下眉,无意识地翻身想蜷起来被输液针扯到手背,疼得他哼了一声。庄芦隐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固定住了,掌心覆在他微凉的指节上。藏海在睡梦中感觉到那股温暖,手指蜷了蜷攥住了庄芦隐的拇指尖,攥得紧紧的。
周叔端着粥上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庄芦隐坐在床边被藏海攥着拇指的样子。他放下粥退出去之前轻声说了一句:"庄总,宋少爷已经自己坐车去公司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庄芦隐"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周叔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看着庄芦隐低头用另一只手替藏海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到底是亲手养大的懂事些。"
周叔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庄芦隐坐在床边看着藏海攥着他拇指尖的那只手——少年睡着了还皱着眉,嘴唇上那道旧伤口在发热之后又裂开了一点,渗出细细的血珠子。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抽了纸巾轻轻按在藏海下唇上,把那颗血珠子抿掉了。
藏海在睡梦里感觉到嘴唇上有东西碰了一下,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庄芦隐凑近了听,这次他听清了——藏海说的是"疼"。
庄芦隐的手指在纸巾底下停了一下。他把纸巾拿开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藏海手背上,那条光把他的指节照得半透明。庄芦隐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拇指在藏海的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藏海是在中午的时候烧退下去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半拉着,室内的光线是温吞的暖灰色。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包裹着,偏头看了一眼——庄芦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得有些近,他的拇指被藏海攥在手心里攥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庄芦隐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轮廓在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藏海松开了攥着他拇指的手。庄芦隐感觉到手心里的力道没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藏海躺在床上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嗓子哑透了:"……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庄芦隐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
藏海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拨开了。"我没事。"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了,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陪。"
庄芦隐看着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样子。那双瑞凤眼里的热度退了大半,剩下一层薄薄的、因为发热而格外湿润的水光。他忽然伸手把藏海从被子里轻轻捞了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坐了一会儿。藏海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还在因为退烧而微微发着抖,庄芦隐低头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宋暖今天走了。"庄芦隐忽然说。
藏海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叔说他懂事。"
藏海又"嗯"了一声。
庄芦隐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你觉得呢?"
藏海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庄芦隐以为他睡着了,藏海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平,带着退烧之后那种虚弱的热气:"我觉得他比我适合。他能在你旁边待得安安稳稳的,不像我——"他顿了一下,"我是抵债的。"
庄芦隐的手掌在他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顺。"你还没想通?"
藏海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我想通了。但我不想认。"他的声音闷在庄芦隐的衬衫上,含含糊糊的,"你玩够了会放了我吗?"
庄芦隐的手掌在他后背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手指贴在那道疤痕上感受到了底下微微凸起的、硬的、凉的增生组织。那是他亲手打出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庄芦隐问。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怒,像在问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藏海在他怀里慢慢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先把外公照顾好。"他把脸从庄芦隐胸口抬起来一点,仰头看着他,那双瑞凤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完,但底下的东西是清楚的。"庄芦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你别动我外公。"
庄芦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藏海仰着脸说"你别动我外公"的时候眼底没有试探也没有哀求,是平的,坦荡的,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条款。庄芦隐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个一直隐隐发胀的地方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擂了一下。
"行。"他说。
藏海看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轻而短,带着一种"你居然答应了"的微微意外。"那我信你一次。"他重新把脸埋回庄芦隐的胸口,闭上了眼。
窗外的人工湖面上浮萍新换了一批,翠绿翠绿地铺着。一条锦鲤从水下冒上来碰了一下浮萍的叶边又沉下去了,尾巴甩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平了。
周叔在楼下厨房里熬着新的粥。他听到楼上没有动静,把火关小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白瓷碗摆在台面上。他在摆碗的时候忽然想到——庄总今天早上说"请假"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看了四十多年庄芦隐的脸,第一次看到他那种表情。
周叔把碗摆好了,叹了口气。他在心里琢磨——亲手养大的懂事些,但那只不肯认命的小猫,庄总好像也没打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