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刀锋上的寒意刺骨,但齐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看着黑瞎子墨镜后深不可测的眼睛,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更深的弧度。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如果我是汪家派来送死的人,你觉得我会这么蠢,让你们轻易就把铁链套在我手上?汪家那些老疯子,可不会教出我这么没规矩的徒弟。”
黑瞎子眯起眼睛,刀刃又往皮肉里压了半毫米,渗出一丝血珠:“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只是个残次品”
齐凝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准确地说,我是个被汪家淘汰的‘失败品’。他们嫌我骨头太软,心太野,学不会那些绝对服从的规矩,就把我像丢垃圾一样扔了出来。我这条命,汪家早就不要了。你们要是杀了我,顶多算是帮他们清理了门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吴邪、解雨臣,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连帽衫青年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但我有用。”齐凝收起笑意,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汪家内部怎么运作,知道他们怎么盯人,怎么布局。你们不是要去巴乃吗?带上我,等于带了一个活体雷达。我保证,绝不拖后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解雨臣把玩着手里的手机,似笑非笑地看向吴邪:“天真,你怎么看?这丫头胆子不小,但说的话……倒也不像是全在扯谎。”
吴邪盯着齐凝看了许久。他见过太多为了活命而撒谎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齐凝不一样,她说自己是“失败品”的时候,眼里没有屈辱,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那种坦然,是真正被抛弃过的人才有的。
“松开她。”吴邪最终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黑瞎子挑了挑眉,利落地收刀入鞘。铁链解开的那一刻,齐凝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已经勒出了一圈红痕。她却没有揉,只是冲吴邪挑了挑眉:“谢了,天真老板~合作愉快。”
……
三天后,广西,巴乃。
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水汽。
巴乃村比吴邪记忆中更加死寂。
齐凝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冲锋衣,长发扎在耳后,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面。除了偶尔用目光扫视四周的地形,她几乎不说话。
吴邪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观察她。他发现齐凝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她明明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比如看到路边野花时,她会停下脚步盯上几秒;比如吃饭时,她会默默把碗里不爱吃的葱花挑出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天夜里,众人在村外的空地上生了篝火。
火光跳跃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胖子正啃着一块干粮,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巴乃的蚊子太毒。解雨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黑瞎子则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那个穿着连帽衫的青年依旧沉默地站在吴邪身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齐凝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灰烬。
吴邪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
“喝点吧。”他说。
齐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谢谢”。
“巴乃这个地方,”吴邪缓缓开口,“和我以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都藏着什么秘密。”
齐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之前来过这里,”吴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候,我还以为盗墓就是下墓、寻宝、解谜。直到我遇到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里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上。
“我有个朋友,叫阿宁。”
齐凝拨弄灰烬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开始是我的敌人,”吴邪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精明、狠辣,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差点把我害死。”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可后来,我们一起在魔鬼城里迷路,一起在蛇沼里被尸鳖追。她明明有机会杀了我,却没有动手。她说,人生只有一条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去计较其他的可能性。”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吴邪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讲究干净,哪怕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会找机会洗脸、擦身子。可就是这份干净,害了她。”
“在蛇沼鬼城,她只是去瀑布边洗了把脸……一条鸡冠蛇从水里窜出来,咬住了她的脖子。”
吴邪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阿宁倒在冰冷的溪水里,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串七枚铜钱的手链。
“她死的时候,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吴邪睁开眼,目光落在齐凝脸上,“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习惯了把软弱藏起来。她和我一样,都在找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
齐凝没有说话。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被烧焦的树枝,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人。”齐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吴邪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啊,她是个好人,可惜不能和我在并肩作战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和他后会无期。”
他没有再追问齐凝的身世,也没有再提汪家。他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和她聊起了巴乃的夜色,聊起了胖子打呼噜的声音,聊起了小哥从来不说话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的背影。
齐凝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吴邪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轻佻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很浅、很轻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的笑。
……
第二天一早,吴邪把齐凝叫到了一边。
“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吧。”他开门见山。
齐凝靠在树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你想听哪部分?怎么加入的汪家?怎么害的张家?
“都不是。”吴邪摇了摇头,“我想听你自己。”
齐凝愣了一下。
她看着吴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才五岁。”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把我丢给了奶奶。奶奶对我很好,但她太老了,护不住我。她死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连哭都不会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后来汪家找到我,说能给我一个新的家。我以为那是真的,结果发现,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工具。”
“那你姐姐呢?”吴邪轻声问。
齐凝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结婚那天,我躲在酒店外面看了很久。她笑得很开心,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可她不知道,她妹妹是个‘怪物’,我在他面前装的……纯情善良,实际就是个贪慕虚荣,贪财好色,的一个怪物……”
吴邪看着她,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白了。
齐凝的偏执,是因为她从未被好好爱过;她的冷漠,是因为她害怕再次被抛弃;而她提到姐姐时那转瞬即逝的温柔,是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锚点。
“你不是怪物。”吴邪认真地说。
齐凝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阿宁也不是。”吴邪说,“你们只是……走了一条太难的路。”
齐凝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蚂蚁,声音闷闷地说:“吴老板,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你很聪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别人嘴里的话套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吴邪笑了。
……
下午,解雨臣找到吴邪,递给他一瓶水。
“你和那丫头聊什么了?”他随口问。
吴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聊了聊阿宁。”
解雨臣挑了挑眉:“她没把你气死?”
“没有。”吴邪笑了笑,“她其实……挺可怜的。”
解雨臣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软。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正蹲在地上研究蚂蚁的齐凝身上,“你确实有你的本事。能把一个‘九门敌人’变成朋友,这本事,我服。”
吴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齐凝的背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冲锋衣,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小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小花,”吴邪忽然开口,“你说,她以后会怎么样?”
解雨臣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吴邪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