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
去往伦敦的机票是明天。
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来与过去做个分别。
早上她想去二中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去吃鸡汤米线。
她让陈叔把自己送到二中附近,然后慢慢走到那家早餐店。
二中还是一如既往,陈见笙看着曾经的校园,感慨时间飞逝。
“温暖早餐店”,店如其名,吃完暖暖的。
陈见笙刚走进店里,陈姐看到她说:“小姑娘,还是老样子吗?一碗鸡汤米线不要葱和辣子外加一杯豆浆?”
她怔愣了下,陈姐竟然还记得。
然后她冲陈姐点点头,陈姐先递给她一杯豆浆,“姑娘先喝点豆浆垫垫,米线马上就好。”
陈见笙接过后,喝了几小口,米线就到了。
陈姐急匆匆的端上来又急匆匆的去招呼其他客人。
记忆里的早餐店人总是满满的,所以暖暖的。
陈见笙吃了几筷子的米线,味道与记忆里的重合,勾起了她的回忆。
以前她为了多腾出时间学习,都选择不吃早餐,后来周逢春发现了她这个坏习惯,所以每次都是他带他来这里吃一碗鸡汤米线和一杯豆浆。
告诉她成绩重要,但身体最重要,没有一个好身体,再好的成绩也是白搭。
于是后来的每天都是周逢春监督她吃完早餐才回到他班上。
“陈姐!来一碗小馄饨和四个包子!馄饨不要放香菜!”这个男生声音挺大的,打断了陈见笙的回忆。
听到声音的陈姐从后厨赶紧出来,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小旭,你来了啊。”
“对啊陈姐,想我了没,陈姐,我快饿死了啊…”被他这么一嚎,陈姐赶紧去给他煮馄饨,让他找个位置先坐,马上就好。
陈见笙正因为被打断回忆抬头看看是谁,就看见一个男生朝自己这边走来。
“小姐姐,可以和你拼个桌吗?”男生声音清冽好听,而且也很好看。
陈见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声说了句可以。
周旭就坐下了。
周旭坐下后,先是大大咧咧地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然后撑着下巴打量了一眼陈见笙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米线。“鸡汤米线啊,陈姐家的招牌,”他咧嘴笑了笑,“我从小吃到大,就这股鲜味,别处真找不着。”
陈见笙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却没有急着送进嘴里。她其实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同桌吃饭,可这个男生身上有种自来熟的劲儿,反倒不叫人反感。
“你也是二中的?”周旭又问,随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怎么没见过你?学姐?”
“毕业好多年了。”陈见笙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那排熟悉的梧桐树,“回来……吃顿饭。”
“哦——”周旭拖了个长音,见陈姐端着小馄饨和包子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陈姐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爱死你了!”
陈姐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贫嘴,赶紧吃,一会儿凉了。”她转头又看向陈见笙,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姑娘,米线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个卤蛋?”
“够了够了,”陈见笙连忙摆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一下,“谢谢陈姐。”
陈姐走后,周旭已经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馄饨汤,烫得直吸气,却还不忘说话:“学姐你是要去哪儿啊?听你刚才说‘回来吃顿饭’,感觉像是要出远门。”
陈见笙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豆浆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去伦敦。”
“伦敦?”周旭眼睛一亮,“留学啊?厉害!”他啃了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哥以前也老说想出国,结果到现在还在国内耗着呢。”
陈见笙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鸡汤,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陈姐还是给她撒了一点点葱,大概是习惯了,忘记了她的嘱咐。但这点绿意落在汤面上,反而让整碗米线看起来更生动了。
她想起周逢春第一次带她来时,也是坐在这张靠窗的桌子。那天他硬是把自己那杯豆浆推过来,说:“你喝我的,这杯加糖了,你胃不好别喝凉的。”后来她才知道,他其实不爱喝甜的。
“学姐?”周旭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想啥呢?发呆发得跟雕像似的。”
陈见笙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她低头把最后几口米线吃完,汤汁也喝了大半,胃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捂热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距离陈叔约定的还有四十分钟。她本想再坐一会儿,可周旭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那种特别吵的游戏配乐,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哥?……我在陈姐这儿吃早饭呢……啥?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哦哦哦,行,我吃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周旭冲陈见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哥,催命似的。”
陈见笙点点头,站起来准备去结账。陈姐在收银台后面正拨着算盘,见她过来,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姑娘,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
陈见笙愣了一下。她其实不知道。机票是单程的,实习、毕业、工作,未来像伦敦的雾一样看不清楚。可她还是笑着说:“有空就回来。”
陈姐也没多问,只是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拿着,路上吃。”
陈见笙接过来,指腹触到蛋壳的温热,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下眼,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店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枯黄的气息。她沿着二中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围墙慢慢往前走,书包里装着那两个茶叶蛋,沉甸甸的,也暖烘烘的。
走到拐角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叔发来的消息:“丫头,我到了,在老地方等你,不着急。”
她正要回个“好”字,余光却瞥见校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背包带子斜挎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发消息。
陈见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个人抬起头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光阴,周逢春的目光和她撞在了一起。
他先是一怔,然后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亮着对话框,上面写着:“陈姐说你在店里。”
陈见笙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攥紧了手里的茶叶蛋,热意从掌心蔓延到胸口。
周逢春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上。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很轻:“听说你要走了。”
她点头。
“那……”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旧的校徽,二中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这个你以前落在我这儿的。我想了想,还是该还给你。”
陈见笙接过那枚校徽,指腹摩挲过上面模糊的校名缩写。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摔了一跤,是他冲过来把她扶起来的。后来校徽掉了,谁也没找到。
原来在他那里。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周逢春没再说别的,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陈叔在那边等你,”他朝停车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别误了飞机。”
陈见笙把校徽握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三四步,忽然停住,转过身。
“周逢春。”
他回头看她。
“伦敦的冬天很冷,”她说,“但我会记得带围巾。”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意从眼底漾开,轻轻“嗯”了一声。
陈见笙转回去,大步朝陈叔的车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可她没听清。
她坐进车里,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过二中门口时,她从车窗望出去,周逢春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豆浆,正低头慢慢地喝。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
陈见笙收回目光,把茶叶蛋放在膝盖上,把那枚校徽贴着掌心。
她知道,这一天之后,她就要去往一个没有鸡汤米线、没有梧桐树、没有陈姐和周逢春的地方了。
但她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这里。温热的,妥帖的,像是那杯豆浆一样,刚刚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