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疏离
昨夜一场训诫,如同凛冬寒霜,彻底冻僵了肖战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
他本就底子孱弱,大婚前后连日奔波,身心早已透支到极致。这几日撑着精神,全凭心底那点深藏多年的爱意苦苦支撑。
可昨夜晚膳,王一博当着满室仆婢的面,直言他心性顽劣、难当王妃重任,将他仅存的体面与尊严,碾得片甲不留。
夜里月色沉沉,凉白的清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静静铺落于宽大冰冷的喜床之上。满室皆是大婚遗留的喜庆陈设,红帐垂落,锦被华软,本该是世间最温存缱绻的居所,此刻却只剩彻骨寒凉,浸得人五脏六腑都发僵。
肖战侧面卧于床榻,脊背微微蜷缩,将自己拢成一个孤寂的弧度。他睁着澄澈却黯淡的眼眸,静静望着窗外出尘的月色,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惶然。
他胡思乱想着。
今日不过是些许吃食小事,便被当众苛责训诫,动辄便质疑他不堪正妃之任。倘若来日,王府真的纳入通房、抬进侧妃,有了旁人分担目光、分走恩宠,那他这点单薄可怜的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到那时,那些莺莺燕燕,是不是便可借着王爷的偏爱,堂而皇之地骑在他头上,轻辱他、漠视他,将他这有名无实的王妃身份,彻底踩入尘埃里?
一念及此,酸涩便汹涌而上,堵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泛起细微的颤意。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尾滑落,没入乌黑柔软的鬓发里,无声无息。
他没有哽咽,没有啜泣,只是死死咬着唇瓣,将所有委屈、不甘与心酸尽数咽回心底。
整整一夜,他就这样无声垂泪,辗转难眠。
殿内静谧无声,守夜的青瓷在外间浅眠,一无所知。书房的男人更是睡得安稳坦然,眉眼舒展,无半分烦扰,自是无从知晓这漫漫长夜,他心底翻覆的惊涛骇浪与寸寸碎裂的情意。
原来世间所有感同身受,从来都只是一句空洞虚妄的形容词。悲欢自渡,冷暖自知,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寅时天光未亮,肖战依旧准时起身。净面、束发、规整衣衫,一丝不苟地打理好周身仪态。镜中之人面色泛着一层惨淡的灰白,青瓷取来胭脂膏粉,替他细细铺在面颊,层层遮盖,却终究掩不住眼底的青黑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落寞憔悴。
片刻后,他缓缓敛了镜中神色,心底漫起一片麻木的漠然。
罢了。
横竖他容貌妍媸、身姿好坏,王一博的目光也始终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换了一身素白常衫,他依着往日惯例,静立在院中小廊之下,静静等候。
待那道玄色朝服的挺拔身影缓步走来,肖战微微垂眸,腰身轻俯,姿态恭谨温驯,无半分疏漏。
“妾身恭送王爷。”
王一博步履微顿,垂眸看向身前躬身行礼的少年。
不得不说,他这王妃的礼数规矩,当真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难怪母后当初执意要促成这桩婚事。
此刻见他这般安分温顺的模样,王一博心底暗自点头,只当是昨夜的敲打与训诫起了效用。
到底是年纪尚轻,心性稚嫩,稍加提点,便懂得收敛性子、恪守本分。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语气也较之昨日柔和些许,带着几分自认的体恤与宽和:
“若是饿了就先行用膳,不必死守规矩。”
在王一博心中,自己这番退让与体恤,已是极致的善待。他自觉此番话语温和宽容,必定能让心怀忐忑的少年心生感激,感念自己的宽宏大量。
可肖战听闻此言,心底却无半分波澜。
他依旧垂着眸,脊背微弯,礼数愈发恭谨周全,语声平淡无波:
“妾身谢王爷体恤。”
谦卑、恭顺、疏离。挑不出半点错。
王一博看着他过分恭谨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怪异感,空空落落的,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当是少年心存敬畏、不敢逾矩。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肖战他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压抑的咳嗽汹涌而出。细碎绵长,牵扯着孱弱的脏腑,咳得他眼眶泛红。
“王妃!”
一旁侍立的青瓷看得心头骤疼,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架住他虚软的胳膊,语气满是焦灼心疼,“请王妃快些进殿吧!”
肖战被青瓷半扶半搀着,缓步踏入暖阁之内。
待气息稍稍平复,青瓷小心翼翼的开口:“王妃,可要传早膳?”
肖战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眼睫黯淡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语声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寒凉:
“不必。不合规矩。”
青瓷闻言一愣,下意识开口辩解:“可是王爷方才明明吩咐,准许王妃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话说至一半,她抬眼瞥见自家王妃那张灰白憔悴、毫无生气的面容,所有辩解的话语尽数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她骤然恍然,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无力。
是啊,王爷的体恤,从来都随性无常。
他今日心情舒展,随口一句宽容,便是恩典。可来日若是心绪不佳、心生厌烦,今日这份破格的体恤,便会转瞬作废,甚至会被拿来当做罪状,指责王妃恃宠而骄、不守规制、肆意妄为。
这偌大的宸王府,所有规矩、所有恩典、所有分寸,从来都只凭王爷一人心意。
他们做下人的不敢赌,眼前这位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王妃,更是不敢赌。
安稳守礼,尚且要被苛责挑剔,若是稍有逾矩,更是万劫不复。
青瓷喉间发涩,终究是默默闭了嘴,只稳稳扶着自家王妃,心底满是疼惜与无奈。
皇城金銮,百官肃立,朝堂之上尽是权谋纷争、家国要务。
待早朝散去,天光已然大亮。
宫门外晨光正好,车马林立,文武百官两两散去。肖和立于道旁,望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当即上前,恭敬见礼:
“见过宸王。”
王一博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兄弟二人已有数日未见,肖和心底始终惦念,故而等在此处。
王一博神色平平,并未将昨夜府中争执道出,只淡淡一语带过:
“王妃心性纯粹,并无不妥。”
肖和听闻此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并未有半分疑虑。
他最清楚自家幼弟的性子。自幼体弱多病,是父母捧在掌心、万般娇宠长大的宝贝。分化为坤泽之后,更是阖府呵护,万般迁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磋磨。
心性单纯稚嫩一些,再正常不过。
念及此处,肖和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十足的托付与恳请,再度拱手深深一礼:
“战儿年幼单纯,不谙世事,还望王爷平日多多包容挂怀。他若是言行懵懂、稍有不妥,王爷尽管告知臣下,臣自会严加管教。只求王爷看在我肖氏满门忠烈、世代戍守家国的份上,多多宽待,切莫厉声苛责于他。”
王一博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从容,姿态端雅:
“舅哥言重了。他年纪尚幼,本王心知肚明,自然不会与一介稚子计较分毫。”
“如此,臣便彻底宽心了。”
肖和悬着的大石落地,郑重握拳行礼,心中感激不尽。
二人客套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王一博翻身上马,骏马扬蹄,迎着破晓晨光疾驰而去。
朝堂之上永远波诡云谲、暗流涌动,可宸王府的内宅,却永远安静得过分。
昔日大婚旨意初下,朝中不少王公大臣、同龄勋贵,都曾笑着打趣他,说素来潇洒肆意、无牵无挂的宸王爷,终究是落入凡尘桎梏,往后也要深陷后宅琐碎、纠葛纷争。
旁人皆道,成婚便是纷扰开端,后院从来最难清净。
可王一博向来不屑于此。
他身居高位,心性清冷,素来厌弃后宅纷争,多年来府中干干净净,无半分莺莺燕燕,琐碎纠葛。
他本以为迎娶正妃入府,顶多添几分烟火气息,却从未想过,这偌大的王府,会变得这般空旷冷清,寂寥得让人心头发空。
清冷得好似,他从未成婚。
踏入主院偏厅,一桌温热精致的早膳已然尽数布好,荤素俱全,摆盘雅致。
听见脚步声,静坐等候的肖战当即起身,欲依礼拜见。
王一博微微抬手,语气平淡随意:“无需多礼。”
既是结发夫妻,日日相对,这般刻板繁冗的礼数,日日重复,反倒显得生分刻意,处处透着别扭隔阂。
他只当是昨夜训诫奏效,今日的肖战格外安分沉静。
用膳全程,少年垂眸执筷,安安静静进食,举止优雅规矩,倒是比往日多用了不少。只是自始至终沉默寡言,不言不语。
王一博不开口,他便绝无半分言语。
一室静默,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冷清疏离。
成婚已有五日。
没有新婚燕尔的缱绻温存,没有夫妻相处的温馨和睦,反倒一日比一日陌生,一日比一日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