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漫秋
喻州的秋是烂漫的,清脆的碎叶声伴随着集市热闹的吆喝。
一阵破空声响起,重棒狠狠落地。
“啊啊——!!!”尖锐的惨叫声惊动了树梢的雀儿,雀儿歪了歪头,抖着翅膀振落了一片轻柔的羽翼。
十四岁的少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臂被粗糙的绳子死死地绑着,清脆的骨裂声从膝盖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砰——!!”沉重的棍棒再次砸在少年的膝盖处。
“忒!”唾液落在少年的黑发上,污秽的唾骂声不绝于耳“小贱人,欠钱不还,这次取了你的狗腿,回去告诉你老子,再有下次,老子就废了你这身没用的狗骨头!”
可少年脑中却空白一片,外界的声音成了连绵不绝的杂音,吵得他脑袋发胀。他突然发现,他的腿好像动不了了,疼痛如潮水般骤然褪去,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想低头去看,视线却晃得什么都对不准,只看见自己袍子上溅了几滴泥,以及不远处的一道白色身影。
“老郁,这贱人腿已经废了,咱钱也没了。”一旁的拿着棍棒的粗犷男人提醒郁满。
郁满斜着眼盯着那个男人,嗤笑道:“急什么?区区两条腿而已,老子要让他这辈子都别想正常活着。”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少年低低地呜咽着,雾蒙蒙的目光似乎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晃了晃……
“老郁!那好歹是你儿子!”拿着棍棒的男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试图去劝一劝。
郁满臭着张脸不搭理男人,面目狰狞地骂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扇偏了脸的儿子“你跟你那个贱女人一个样,你他娘不就喜欢搞草药吗?那你就好好看着,你的药是怎么‘救’的那个贱人的儿子!”
郁满狞笑着在郁离面前晃了晃指尖勾着的小瓷瓶。
郁离半边脸都红了,目光空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听不到郁满的话一般。
见郁离半晌都没点动静,郁满实在没忍住,暴躁地踹了郁离一脚“贱人就是贱人!”
“……”
秋日的风格外的凉,轻柔的羽毛落在额头,少年却意外地感觉到了痒意。
“少爷?少爷?您快醒醒!”
许暥靠在轮椅上,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捏下来一只羽毛。
彼时已是午后,阳光略微有些刺眼,腿上早已没了知觉,回忆中的钝疼迅速褪去,他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稍稍喘了口气才应道:“怎么了,冬至?”
“少爷,你又做噩梦了?”冬至矮着身子凑在许暥一旁,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略带委屈地看着许暥。
噩梦吗?距离他的腿被废已经过去四年了,他依然记得郁满恶狠狠地踹他,把毒药洒在了他骨头外露的膝盖处,导致自己常年多病,做噩梦。
郁满该死,可郁满早就死了,却不是死在自己手中。
许暥松了手,任由羽毛飘落,叹了口气:“我没事。”顿了顿,又奇怪道:“你又怎么了?”
“少爷,老爷让你今个出门转转呢,说是总呆在家里不好。”冬至说着把自己气着了,不管不顾地谴责起来:“老爷也真是,明知道少爷你不喜欢出门还逼你出门!”
许暥对此并不是意外,他一向很讨厌自己的父亲许迟,导致冬至也不太乐意听许迟的话。
“无碍,我正好想出门逛逛呢,”许暥淡淡应声,“推我回屋吧,换身衣服再出门。”
冬至跟着许暥的时候,少爷的腿就已经废了,当时便听闻是许迟为了躲债主将少爷推了出去,后来还娶了新妻,再后来,冬至得知此事属实后,他就决定要好好跟着可怜的少爷。
“少爷!少爷!”
稚嫩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冬至下意识停了脚步看向许暥。
许暥闻声望去,就见一个矮小的粉红色身影欢呼着向他奔来。
那是许迟娶的新妻生下的女儿,今年已经四岁了。
仔细想来,这个孩子很喜欢许暥,有事没事就往许暥这儿跑,但是许暥却是很讨厌这个孩子。
“少爷少爷,岁岁想跟少爷一块出门玩!”许岁扑到许暥身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呀眨。
冬至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把许岁从许暥身上弄下来。
“岁岁乖,叫哥哥。”许暥抬手揉了揉许岁的小脑袋,小孩的头发很软,带着独特的温度。
“哥哥!”许岁仰着脑袋,傻乎乎地冲许暥笑,脆弱纤细的脖颈暴露在许暥的视线中,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轻易拧断。
“岁岁乖,从哥哥身上下去吧。”许暥不动声色地挡住许岁再次凑过来的脑袋。冬至上前帮许暥将许岁抱了下来。
“哥哥,岁岁想跟哥哥出门!”许岁扒拉着从冬至怀里下来,凑到许暥身旁。
有时候许暥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给许岁灌迷魂汤了?为什么许岁这么黏他?
许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疑惑道:“你爹爹不让你出门吗?”
许岁点了点头。
“那你娘不带你出门吗?”
“阿娘今天有事要忙。”
许暥沉默一瞬,果断道:“不行,冬至,把她送走。”
秋风瑟瑟,拂过许暥披散的黑发,他抬手拢了拢,待冬至回来时才淡淡开口:“冬至,为我簪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