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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烟火·惊蛰

第十五章 烟火·惊蛰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道,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停下。苍翠的山峦如同巨大的屏风环抱,一条清澈的山涧从高处跌落,在嶙峋的怪石间激起雪白的水花,汇入下方深潭,水声淙淙,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王一博亲自选定的扎营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前方是通往匪寨咽喉的狭窄谷道,两侧陡峭山崖如同天然壁垒。

“吁——!”王一博勒住缰绳,玄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辆亲王座驾。

车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掀开一角。

肖战探出头来。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他眼底的暗青里,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当那双沉寂的瑞凤眼触及眼前这从未见过的壮丽山色时,一种奇异的光彩瞬间点亮了他的眸子。

层峦叠嶂,苍翠欲滴,飞瀑如练,鸟鸣清脆……这是完全不同于王府高墙、不同于深宫囚笼的鲜活世界!一股久违的、近乎新生的悸动,如同破土的幼芽,猝不及防地从他疲惫不堪的心底钻了出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甚至忽略了左肩伤口的隐痛。他站在营地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水汽的清冽空气,胸腔里那股因毒药和伤痛带来的滞闷仿佛都被冲淡了几分。

“王妃,此地甚好!”影七指挥着士兵安营扎寨,看到肖战下车,连忙上前禀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肖战却像是没听见影七的话,他的目光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攫住了。他好奇地看着士兵们熟练地打下木桩,撑起营帐,看着府医指挥药童将熬药的炉子安置在避风处,看着厨子们开始垒砌简易的灶台……一种从未有过的参与感涌上心头。

他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府医担忧的目光,脚步有些虚浮地跑前跑后。一会儿蹲在刚搭好的营帐边,笨拙地帮忙拉扯着固定绳索的角落,指尖被粗糙的麻绳勒得发红也浑然不觉;一会儿又跑到灶台旁,好奇地看着厨子们处理食材,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忙碌的身影,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新奇和专注。

王一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处理堆积的军务。他的目光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牢牢追随着那个在营地各处穿梭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活跃的素白身影。看着他因为用力拉绳索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蹲在溪边好奇地拨弄水花时,被水珠溅湿了鬓角几缕乌发,看着他对着垒灶台的士兵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

心头那块最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山涧的清泉无声浸润,被这林间的微风悄然拂过,一点点软化,融化成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体味过的、温热的柔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战。褪去了王府里的死寂疏离,卸下了深宫中的戒备隐忍,此刻的他,像一颗被山泉洗去尘埃的明珠,在简陋的营地里,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鲜活的光彩。

肖战忙碌了好一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体力透支了。他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营地中央——王一博正负手站在那里,玄甲肃然,身姿挺拔如松,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肖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东跑西颠的蠢样子……定是让王爷见笑了吧?他脸上瞬间涌起一丝窘迫,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避开那审视的目光。然而,心头那股被山野气息点燃的、残余的兴奋和一丝莫名的勇气,竟压过了惯常的惶恐。

他非但没有低头,反而迎着王一博的视线,唇角极其缓慢地、有些生涩地向上弯起,那双瑞凤眼也微微眯了起来,眼尾天然的红晕在阳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媚,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第一朵春花。

“王爷……”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后的微哑,却比平日清亮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雀跃,“今晚……今晚属下给您做一顿饭吧?”

王一博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眸骤然亮起的光芒,那弯起的唇角,那带着试探和一丝讨好意味的话语……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好!”一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然而,肖战眼中的光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明媚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忐忑和惶恐。他飞快地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属下……属下僭越了……王爷恕罪……对不起……”

那瞬间的黯淡,如同一盆冰冷的雪水,狠狠浇灭了王一博心头刚刚燃起的狂喜!一股强烈的、被辜负和被推开的愤怒猛地窜起!他看着肖战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惶恐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本王就要吃你做的饭!”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赌气意味。

肖战被他吼得肩膀一缩,愕然地抬起头。王爷……答应了?还是……生气了?他看着王一博那张冷硬如冰、下颌紧绷的脸,实在分辨不出情绪。但那双深邃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似乎是……气恼?让肖战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无论如何,王爷……没有拒绝。

他眼中重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轻轻应道:“……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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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篝火在营地各处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山林间的寒意,也带来了融融的暖意和……人间烟火气。

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临时垒起的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士兵们围坐在周围,大声谈笑,等着开饭,气氛热烈而粗犷。

肖战的身影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他挽起了过于宽大的素色衣袖,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正站在一口翻滚着浓白汤汁的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木勺,神情专注地搅拌着。暖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晕染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那双瑞凤眼也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负责给这口锅添柴的,正是府医。老头子一边往灶膛里塞着劈好的干柴,一边絮絮叨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忧虑:“王妃……您这精神头……老朽瞧着怎么这般……虚旺?那‘惊蛰散’……您今日可又用了?万万不可啊!此物伤身,如同饮鸩止渴……”

肖战手中的木勺微微一顿,浓密的长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侧过头,对着府医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近乎撒娇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极轻软:“……就再用这一次,好不好?您看,王爷……难得想吃我做的饭……我总不能……病恹恹的……扫了他的兴……”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恳求,“就这一次……您千万……替我保密……求您了……”

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脆弱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忍拒绝的执拗。府医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清明和深藏的疲惫,只觉得心头发酸,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默许。

王一博的主帅营帐离篝火不远,帐帘半卷着。他坐在案后,听着影七低声禀报附近山势的勘察结果和明日进剿的初步部署,目光却穿透半卷的帘幕,精准地落在那口大锅前忙碌的素白身影上。

火光勾勒着肖战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在热气的熏蒸下似乎也红润了些许。他时而俯身查看锅里的情况,细心地撇去浮沫;时而侧头与府医低语,那微微蹙眉又展颜浅笑的模样……一切都清晰地落入王一博眼中。

“……王爷?”影七禀报完毕,发现自家王爷的目光早已飘远,嘴角甚至……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冷硬的线条,在暖红的火光映照下,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

影七心中一动,顺着王一博的目光看去,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脱口而出道:“王爷,您的眼睛……都要长在王妃身上了。”

王一博猛地回神!如同被戳破了什么隐秘的心思,一股燥热瞬间涌上耳根!他倏然收回目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冷冷地瞪了影七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哼!”随即迅速别过脸,掩饰性地端起案上早已冷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影七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心中却暗自偷笑。

就在这时,肖战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他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在营地中逡巡,似乎在找什么人。当看到影七正站在王一博帐前时,他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喜悦,远远地就挥了挥手中的木勺,扬声喊道:

“影七大人!留下吃饭啊!汤快好了!”

那清越的声音带着山野间的鲜活气息,穿透了营地的喧嚣,清晰地传了过来。

影七心头一暖,刚要笑着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家王爷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悦!他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股大力猛地踹在他后腰上!力道之大,饶是影七身手了得,也被踹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前扑出去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滚远点!”王一博冰冷压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影七捂着隐隐作痛的腰,哭笑不得,又不敢回头,只能灰溜溜地、极其迅速地消失在另一堆篝火的人群里。

肖战举着木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影七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主帅营帐的方向。王爷……怎么了?是嫌他太吵了吗?他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有些失落地放下勺子。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怯生生地从旁边一个较小的营帐里走了出来。是白玉。

他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身形比之前更加单薄,显然这些日子备受煎熬。他看着王一博帐前那半卷的帘幕,看着里面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委屈、不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他不明白,为什么王一博对自己的态度会急转直下。是发现了什么吗?还是……真的被那个肖战彻底迷住了心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挪动着脚步,朝着王一博的营帐走去。他需要王一博的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冰冷的眼神,也好过这彻底的漠视和疏离。

“一博……”白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地响起在帐前。

王一博闻声,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正欲开口问他有事吗——

“王爷!面好了!”

一个带着兴奋和一丝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盖过了白玉那微弱的呼唤!

只见肖战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盛满了面条和浓汤的大碗,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篝火那边跑了过来。他满心想着赶紧把这碗他精心熬煮、撇了无数次浮沫的面端给王一博,生怕冷了,也怕自己这点“僭越”的心意再次惹恼王爷,根本没注意到帐前突然多出来的白玉!

“让让!让让!烫!”肖战嘴里念叨着,闷头就往帐里冲。

就在他即将跨入营帐门槛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白玉恰好挡在了肖战前进的路线上!肖战猝不及防,捧着滚烫面碗的手猛地一抖!

“哗啦——!”

大半碗滚烫的面条和浓汤,尽数泼洒在了白玉的胸前和手臂上!

“啊!好烫!好痛!”白玉瞬间被烫得跳了起来,剧痛让他面容扭曲,眼泪汹涌而出!他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沾在衣襟上的面条和热汤,却只是徒劳地让烫伤面积更大。

肖战彻底吓傻了!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看着白玉胸前迅速泛起的红肿水泡,看着他痛苦尖叫的模样,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王爷对不起!白公子对不起!”肖战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慌乱地伸出手,就要去帮白玉擦拭身上的热汤污渍,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那滚烫的汤汁也溅了不少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去擦白玉身上的污秽,指尖因慌乱和恐惧而颤抖不已。

“滚开!别碰我!”白玉又痛又气,猛地推了肖战一把!

肖战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跌坐在地。

“肖战!”王一博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一步跨出营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刚才看得分明!是白玉自己突然冒出来挡住了路!看着肖战被推倒在地,看着他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肿,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惊惶自责的样子,王一博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根本无暇顾及还在嚎叫的白玉,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肖战的手腕,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瞎了你的眼睛吗?!”王一博的咆哮声震得肖战耳膜嗡嗡作响,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肖战手背上的烫伤,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没看到你自己也受伤了吗?!跪什么跪!谁准你跪的?!”

肖战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王一博攥得更紧。他茫然地看着王一博盛怒的脸,又看看自己手背上的红痕,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火辣辣的疼痛。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他又闯祸了……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府医!死哪去了?!”王一博朝着人群厉声咆哮。

府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烫伤药膏。

“先给他看!”王一博一把将肖战拽到府医面前,指着肖战通红的手背,声音冷得掉冰渣。

“王爷!老奴……老奴先看看白公子……”府医看着白玉胸前大片的烫伤,也是心惊肉跳。

“本王让你先看他!”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吓得府医一个哆嗦,再不敢多言,连忙打开药箱,拿出药膏和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肖战处理手背上的烫伤。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缓解。肖战却毫无知觉,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不敢看王一博那盛怒的脸,也不敢看一旁疼得直抽气、满眼怨毒瞪着他的白玉。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冰冷。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鲜活气,那点想要做点什么的勇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殆尽,只剩下更深的沉寂和……疲惫。

“我……我不要紧的……”肖战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挣扎着想把手从府医那里抽回来,指向白玉,“您……您快看看白公子……他伤得重……”

“闭嘴!”王一博厉声打断他,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光,就这么被毁了!

府医手忙脚乱地给肖战简单包扎好,又赶紧去处理白玉胸前更严重的烫伤。白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

肖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府医给白玉上药。看着白玉疼得浑身发抖,他心头那点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对着白玉胸前那片红肿的烫伤,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吹着气,动作笨拙而认真,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白玉的痛苦。

“呼呼……吹吹就不疼了……”他小声地、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说着,眼神专注而纯净,全然忘记了自己手背的疼痛和方才的恐惧,只剩下最本能的、想要弥补过错的心思。

王一博看着这一幕,原本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莫名酸涩的情绪所取代。这个傻子!自己烫伤了不管,倒去心疼别人?他“啧”了一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肖战从白玉身边拉开,动作有些粗鲁,语气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行了!别添乱!府医会处理!”

肖战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紧绷的侧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添乱……然而,话未出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猛地袭来!

这疲惫来得如此凶猛,如此猝不及防,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眼前王一博的脸开始模糊旋转,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王爷……我……”他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向前倒去,毫无预兆地一头栽进了王一博坚实的怀里!

“肖战!”王一博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具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冰冷单薄的身体!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

府医刚给白玉涂好药,见状脸色大变,立刻扑了过来:“王妃!”

王一博抱着肖战,只觉得怀中的人呼吸微弱,身体冰凉,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灰败得吓人!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如同利刃般刺向府医,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他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晕倒?!”

府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王一博怀中人事不省的肖战,又看看地上那包散落出来的、写着“惊蛰散”的青瓷小瓶,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他知道,瞒不住了!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府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王妃……王妃他……为了能时刻保持清醒,为王爷分忧解难……逼着老朽给了‘惊蛰散’!此药霸道,强行透支精神气血……王妃……王妃他……今日怕是又用了……如今药力反噬,加上惊吓过度,这才……”

“惊蛰散?!”王一博脑中“轰”的一声!他猛地低头,看着肖战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又看向地上那个刺眼的青瓷瓶!一股灭顶的愤怒和恐慌瞬间席卷了他!他以为他只是精神差!他以为府医的药能压制毒性!他竟然……竟然在用这种饮鸩止渴的虎狼之药!

“混账东西!”王一博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箱!瓶瓶罐罐滚落一地!“为什么不早告诉本王?!谁准你给他的?!”

府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是王妃……是王妃苦苦相求……说……说不能拖累王爷……老奴……老奴糊涂啊王爷!”他老泪纵横,悔恨交加。

王一博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怀里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账东西摇醒过来狠狠教训一顿!可看着肖战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那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作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和无力。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绷得死紧,猛地将肖战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冲回自己的主帅营帐!

“滚进来!”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府医厉喝。

主帅营帐内,灯火通明。

肖战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府医战战兢兢地再次诊脉、施针,又喂下了一碗浓浓的回元汤药。折腾了好一会儿,肖战灰败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气息,但依旧沉睡不醒,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王一博如同一尊冰冷的煞神,站在榻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青瓷小瓶,里面的药粉……已经少了一半!一半!这傻子究竟背着他在多少个强撑的日夜,服下了这燃烧生命的毒药?!

他猛地挥手,将案几上所有无关的物件狠狠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胸口的怒火和恐慌如同岩浆般翻涌,无处发泄!他盯着肖战沉睡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滔天的怒意,有被欺骗的受伤,有锥心的疼痛,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如果他晚发现一步……如果……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帐外的喧嚣都彻底沉寂下去,久到篝火的噼啪声也渐渐微弱。

肖战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意识如同沉在泥沼里,缓慢地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然后是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无力。他迷茫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王一博那张近在咫尺、却布满了寒霜的脸。还有……他手中紧握着的那个……青瓷小瓶!

肖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知道了!

“王……王爷……”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巨大的恐慌,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好!”王一博的声音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战,将那青瓷小瓶举到他眼前,声音低沉压抑,却蕴含着风暴:“解释。”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肖战心上。

肖战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更加苍白。他避开王一博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的蝶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他能解释什么?说他怕自己精神不济耽误王爷的大事?说他不想成为累赘?说他只是……想活着撑到见婆婆的那一天?这些理由,在王爷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说话!”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的狂怒,“谁准你碰这种东西?!谁准你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肖战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巨大的委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倔强,混合着恐惧,猛地冲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迎上王一博盛怒的目光,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反抗火焰!

“属下……只是想为王爷分忧!”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属下不想……成为拖累!不想因为精神不济……误了王爷的大事!属下……想活着……活着见到婆婆!就必须……必须有用!”他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答应过属下……只要属下从宫里回来……就允属下见婆婆的……王爷……说话……可作数?”

最后那句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的希冀。婆婆,是他支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王一博被他眼中那强烈的求生欲和毫不掩饰的质问刺得心口一痛!那点微弱反抗的火焰,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肖战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逼视着肖战:

“本王说话,自然作数!但你用这种方式‘有用’?!”他指着那个青瓷瓶,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本王要的是你活着!清醒地活着!不是用这种毒药把自己提前耗干!你死了,谁去见你婆婆?!嗯?!”

肖战被他逼得无处可退,看着近在咫尺那双赤红眼眸里的痛楚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心头那点反抗的火焰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动摇。王爷……是在……担心他死掉?

“从今日起,”王一博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下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药,一粒也不准再碰!本王会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你!若再让本王发现……”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本王就让你……永远见不到你婆婆!”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套上了肖战的脖颈!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他缓缓地、认命般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低哑破碎:“……属下……遵命。”

看着肖战这副彻底封闭、如同认命又如同放弃一切生机的模样,王一博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闷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直起身,烦躁地在营帐内踱了两步。惩罚?他该怎么惩罚这个不知死活、却又让他束手无策的混账东西?

打?舍不得。骂?似乎毫无作用。关起来?他本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寸步不离。

最终,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肖战,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王要罚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罚你好好活着。用你的眼睛,看着本王平定这天下,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肖战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活着,肖战。这是本王的命令。比任何军令……都重要。”

营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呼啸而过的山风。王一博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肖战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活着……去见婆婆……用他的眼睛,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