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纪元7年,云天明与惩衅]
[广播纪元7年,云天明与惩衅]
运载舱沿着太空电梯的导轨匀速上升,透过舷窗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就是一根宽八十厘米的导轨,上下无限延伸,直到细得看不见。惩衅坐在舱内,面前悬浮着两个信息窗口,一个显示着剩余航程时间,另一个是空的,没有任何消息。她已经盯着那个空窗口看了两个小时。
她的手心湿了。她擦了擦手,又湿了。舱内的空调系统在稳定地运转着,但她感觉不到任何凉意。她把掌心贴在膝头的太空服面料上,那层面料很薄,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两小时后,太空艇在地日拉格朗日点停稳。周围一片空旷,远处的地球像一颗蓝色的水珠悬浮在漆黑的背景上,太阳则在另一侧,光芒被舷窗的调光层削弱成了温吞的暖色。惩衅坐在座椅上,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太空。
智子来了。
一个球体在不远处展开,直径三四米,最初全反射,映着太空艇的影子,然后变得半透明,接着雪花般的白噪声出现在球面上,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惩衅始终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雪花,像是在等待一首她早就知道旋律的歌。
然后画面亮了。
一片金色的麦田。麦浪在微风中缓缓起伏,像是从某个遥远星球的地面上生长出来的,她记得那泥土是黑色的,还记得那些颗粒在阳光下闪亮。麦田上方是一团纠缠的管道穹顶,粗的细的、暗灰色的,其中几根亮着,照亮整片麦田,然后熄灭,另一根亮起。那像一颗被拆散、重组、再拆散的太阳。
云天明站在麦田边缘。他穿着一件旧银色夹克,脚边是一把铁锹,锹把上挂着一顶草帽。他看上去很年轻,很健康,和三个世纪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她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候他躺在床上,皮肤发黄,手指细得像要断掉。
他看着她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吗?惩衅不确定。
“阶梯计划。”他的声音从球体中传出来,平稳的,没有回声,“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惩衅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在镜头前的样子——垂下眼睫,肩膀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让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变得断断续续。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我根本不清楚实情,天明……我只是被人利用了……我只是想救你,有人告诉我那是唯一的方式……”
她抽泣着说下去,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如果你听到了什么,那一定是——”
“够了。”云天明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了解全部真相。不要把我和智子当成白痴。”
绿灯熄灭。黄灯亮起。
惩衅看到那盏黄灯的光映在太空艇透明罩的内壁上,像一滴凝固的警告。云天明能在三体世界调用智子——这句话暴露了他和它们之间的关系。黄灯是警告。
惩衅的哭声停了。泪还挂在脸上,她抬起眼睛,目光从湿润变成冰冷。她把声音里那点颤抖收走,像从桌子上抽走一张纸。
“你真以为,”她说,“那些愚蠢的人类会相信一个三体叛徒说的话?”
云天明没有接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惩衅几乎觉得他要切掉通信了。但他没有。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麦田尽头的金色波浪。
“我从来不是想清算什么。”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时候我们很亲密,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编故事,互相讲给对方听。还记得吗,我们相识于在小溪里玩香皂船游戏。”
惩衅没有回答。她不记得什么香皂船游戏,也不记得小时候和云天明认识。那应该是他编的。但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云天明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我讲几个故事给你听吧。”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