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志站在饮水机前咕咚咕咚喝着水，喉咙那股干涩被湿润取代。
他边喝边往办公室走，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祁未凡眼皮一跳，咬牙切齿道：
“林法医，门坏了你赔吗？！”
林志的身影移开后，一个警员站在门口，警服有点皱。
“祁队，东城废弃工厂出了命案——”那个警员咂巴了下，说：
“和自杀案极度相似。”
祁未凡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志也听到了，“啪”的一下把空水杯放在桌子上，双手捂了一下脸，露出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扫了周逸一眼。
周逸转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了一下空格键，感觉到林志的目光。
“看我干什么。报告没写完。”
“又来一起？”祁未凡把怨气压回去，“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
“几点。”
“早上7点10分。”
“死者嘴里含着一片安眠药，手腕有割伤。”
林志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拉平白大褂袖口，把报告折进口袋。
“现场别让人碰。”
他往外走，经过祁未凡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天菩萨哟……一早上两具，清州这风水我是真服了。”林志的声音带着家乡话，隔着口罩有点听不清。
祁未凡没听见。周逸听见了，没回头。
祁未凡抬手按住桌面。
“你俩去现场。”他点了点周逸，“配合林志。我留局里调度，万一还有第三起。”
他又补了一句：“封锁拉大点，周边全控。”
周逸拿起电脑旁的警帽扣在自己头上，应声跟上林志，快步走了出去。
车厢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志开车，周逸低头刷着手机，接收支队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现场前置消息。
“要到了吗？”
“快了。”
“几分钟？”
“两分钟。”
片刻后到了现场，俩人下了车，林志拎起勘查箱直奔现场内部，周逸在后面顺手替他把车门关上，抬脚走进现场。
“谁报的警？”周逸开口讯问，低头拆开一次性手套的包装袋戴上。
“是我……”
回话的是位女生，穿着白T恤黑短裤，一头雾蓝色长头发，声音发着颤。
民警正盘问着她，女生眼眶通红，抿着唇，眼泪要掉不掉。
周逸走过去，眼神示意民警让开，由他来询问。
“叫什么名字？”
“祝许漫。”
周逸挑眉，低头在小本子上工整写下三个字，随口说道：“罕见姓氏？父母挺会取名啊。”
“什么时候发现的？”周逸的语气变得认真，那双总是被林志夸完美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祝许漫，似乎要看出什么。
祝许漫被看得手心出汗，低下头不敢看周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在早上，我晨跑的时候路过这里，闻到有血腥味，以为里面有人受伤了，进去一看就是一具尸体……”
周逸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下，又落了一下。
太阳穴两边有薄汗，碎发粘在额头上，怎么看都像是运动完的样子。
但说得通的事，不一定是真的。
周逸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有两个人在吵，一个说她有嫌疑，一个说拿证据说话。
他闭着眼，祝许漫终于敢看他了。
周逸睁开眼，说道：“几岁？哪里人？做什么工作？认识死者吗？”
祝许漫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23岁，云南人，在清州做自媒体，不认识死者。”
周逸低头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听到云南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继续记录。
祝许漫忽然抬起头看着周逸，眼神带着笑意，微微勾起嘴角：“警官，你热不热啊？”
大热天他却感到后颈一阵寒冷。
他看着她，她还在笑。
忽然——
快门声从外围角落响起。
周逸循声望去，看到个穿着卫衣的少年，举着手机满脸慌张，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拔腿就跑。
“站住！”周逸把小本子塞给身旁的民警，转身追了上去。
追到某个拐角，周逸一脚把垃圾桶踢翻，少年被垃圾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手机脱手飞了出来。
周逸一手按着少年的双手，膝盖抵着少年的后背，喘着气道：“还挺能跑。”
民警已经跟上来了，接手按住少年。
周逸站起身，弯腰去捡手机。
没细看照片。
“带回现场。”周逸起身，手里拿着手机。
林志从现场出来，脱了手套扔进垃圾袋，蹲在外围洗工具。
他洗着手，抬头看了一圈。祝许漫还站在原地，没走。
没看到周逸。
他没多想。现场就这么大，人到处走也正常。
再抬头的时候，周逸已经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被民警按着的少年。
“哟，这干嘛呢。”林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偷拍。”周逸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林志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
“几岁了。”
“十五。”
林志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星期三，怎么逃课啊。”
林志开口道：“越过警戒带，偷拍现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
他说到“勘查”两个字的时候，周逸的眼皮跳了一下，林志又在吓唬小孩。上次他把一个初中生吓得当场哭出来，最后人家家长来了还投诉他。
但林志没停。
“二百块，或者拘留五天。你选。”
少年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志挑眉，居然没哭，他有点拿不住了，心虚补充道：“……不过你未成年，拘留不执行。”他声音低下去半度，“罚款还是得交的。”
少年眨了眨眼。
“二百。”林志又补了一句，“跑也跑不掉，你手机在我们这儿。”
周逸拿起手机滑开递给少年，让他解锁密码。
少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解锁了。
周逸点开相册。
照片一排排滑过去——警方进场，民警盘问祝许漫，他自己到场站在祝许漫面前。一张接一张，像在回放刚才那十分钟。
最后一张，是祝许漫仰着脸对他笑的样子。
周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长按，全选，删除，把手机递还给少年。
少年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周逸看了他一眼——害怕的样子，但害怕得太标准了，像排练过。
他没说什么。
少年被民警带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周逸一眼。
周逸忽然觉得不对。
他看了一眼时间。追人、按人、回来、翻手机——一共六分钟。六分钟，足够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从工厂里拿出去。
他转头看向工厂方向。
林志还蹲在外面洗工具，祝许漫还站在原地。
但工厂门口，之前敞着的侧门，现在是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