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丝缠绕
长街的夜风扫过荒芜的行道树,沙沙叶响吞没了两人的脚步声。栖溟刻意放快步速,想要把身后那道影子甩开,可那股若有若无、来自暝丝的灵力联结,如同细密的蛛网,始终若即若离牵系在二人之间,逃不开,挣不脱。
方才长街的对峙没有分出胜负,也没有解开任何死结。柘泯那句退让,听上去像是给了他想要的自由,可栖溟心底清楚,那不过是契约框架之内有限的妥协。
真正的枷锁从来不是柘泯的出手干预,而是脖颈皮肉之下,那枚与自己血肉共生的宝石。
他突然转身,笑意依旧挂在唇角,神态松弛,好似闲谈闲叙,唯独一双眼底,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不见半点温度。
“又要劳烦你出手。”栖溟声音轻缓,听不出喜怒,指尖漫不经心蹭过脖颈处温热的宝石,宝石光泽明暗不定,“那位公子,也算风华正茂,就这样没了,实在可惜。”
话是惋惜,内里却藏着一层淡淡的刺,不撕破,不点破。
柘泯站在院门投下的阴影里,玄色衣袍大半融进夜色。神情冷淡,言语平实,姿态带着合乎契约的敬重,不卑微,也不漠然。心底藏着的情绪全部沉在眼底,只讲眼前事实。
“他的言语会扰动你的本源安稳。”他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契约要我护你性命根基,却不曾要求我抹平世间所有口舌。往后若是仅止于言语奚落,我不会再介入。若是性命切实遇险,我依旧会履行职责。”
栖溟笑意更柔,眼底的冷意却又沉了一重。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就算柘泯不再替他摆平闲言,先天的桎梏依旧摆在那里。一旦长久脱离对方灵力缓冲,再遇上强光,自身本源便会一点点耗损衰败。这是血脉缔结的宿命,并非对方刻意强加。
“听上去十分公允。”栖溟抬掌,一缕薄薄溟雾自掌心浮起,廊灯火光一晃,那片雾气便迅速消融大半。他垂眸望着消散的薄雾,语气漫不经心,“可世间许多事,本就界限模糊。倘若有人借着言语作幌子,借光亮一点点消磨我的根基,到那时,何为口舌,何为杀机,又要如何分得明白。”
没有争吵,只是轻飘飘抛出一个现实的困局。
柘泯缄默片刻。
他心中有敬重,有无法言说的牵挂,却改变不了对方天赋的局限,也不能单方面撕碎古老的契约。作为辅佐者,他没有资格替眼前人做下决断。
“如何权衡,由你来定。我只守住契约的底线。”他声音沉静。
栖溟浅浅一笑,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争辩没有意义。靠旁人退让,终究解不开刻在骨血里的枷锁。想要不必仰仗另一人的灵力才能存续,哀求、对峙全都行不通,要寻,便只能寻旁门险径。
那些封压在藏书楼深处的旧卷,他早已看过。夺取他人术法本源,熔炼己身,以此修补自身残缺。这条路步步是险,稍有差池便是神魂俱灭,是各家都避讳的法门。
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只要脱离柘泯持续缓冲调和的灵力,长久暴露在明亮环境之中,他的雾之本源便会一点点枯耗衰败。用不了多久,神魂就会随之溃散消亡。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宿命,是世代契约诞生的根源,不是几句约定就能够抹除。
一路回到栖家别院,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长街的夜色。
庭院之内廊灯摇曳,跳动的火光落在身上,立刻带来一阵细微的、本源被灼烧的虚乏。栖溟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微微发烫的宝石,方才在长街卸下的情绪尽数收敛,那副雾面伶人惯有的风流笑意,又慢慢浮上唇角。
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
他没有回头去看站在院门阴影里的柘泯,声音轻飘飘散在晚风里。
“你不必一直跟着我。”
语气听上去温和随意,听不出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柘泯立在门槛之外,玄色衣袍大半浸在黑暗。
幽暗深沉看不清情绪眼眸落在栖溟背影之上,心底那份敬重与缄默的爱慕,全部压在沉静的神色之下,不诉之于口。家族传承的辅佐之责约束着他,他不能强行介入对方的意志,却也不能彻底切断契约的维系。
大部分暝丝被他缓缓收回,只余下一缕细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丝线,悬在空气之中,仅用来监测栖溟本源是否濒临崩毁,不再施加任何干预与保护。
“我守在外院。”柘泯的声音平淡低沉,只是陈述自己的选择,“真到本源濒临溃散之时,我会出手。其余,皆随你。”
说完,他不再跨入院内半步,身形后退,消融在院墙外侧浓重的黑影之中。
院落彻底归于安静,只剩灯火噼啪轻响。
栖溟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他走到石阶之上坐下,抬掌,一缕溟雾自掌心缓缓升腾而起。可仅仅是廊灯微光扫过,雾气便迅速消融大半。
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
就算柘泯从今往后再也不为他铲除任何敌人,这份先天的缺陷依旧如附骨之蛆。他永远要活在这份依附之下,永远要受制于另一个人的灵力供给。
他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
脑海之中,浮现出藏书楼深处那些被封禁锁起的古老卷宗。
那些被各大家族列为禁忌的术法,记载着掠夺炼化他人术法本源,补全自身天赋残缺的法门。代价惨烈,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撕裂,万劫不复。可若是修炼有成,便可以挣脱血脉契约带来的桎梏,不必再依靠辅佐者的灵力苟存。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往后几日,栖溟在外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周旋于世家之间,应酬赴宴,谈笑风生,眉眼流转之间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伶人姿态。所有人都只看见他风流随性的表象,无人察觉他心底已经铺开一条布满凶险的道路。
他借着整理古籍的名义,频繁出入家族藏书楼最偏僻的禁阁,悄悄誊抄那些残缺的禁术残篇。同时刻意一点点抗拒柘泯输送过来的灵力,主动削弱二者之间的契约流通。
每切断一分,身体就会传来蚀骨般的酸痛,本源一点点被周遭环境消耗。强光之下,他甚至会短暂出现眩晕。他全部咬牙隐忍下来,默默适应本源衰败的体感,为接纳外来术法本源做准备。
那一缕留在二者之间的暝丝,将栖溟身体魂魄的每一处异动,完完整整传递给守在院外的柘泯。
柘泯感知得到,对方在主动割裂契约灵力,感知得到那股缠绕在栖溟神魂之上,阴冷诡谲的禁术气息正在一日日浓重。
他清清楚楚明白栖溟想要做什么。
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催动暝丝强行压制,打断栖溟的所作所为。可辅佐者的身份,世代的契约,还有心底那份缄默的敬重,束缚住了他。
他可以辅佐,可以兜底,却不能禁锢对方的抉择。
夜色沉沉,柘泯站在院外老树枝桠的阴影之中,隔着高墙望向窗内那一点灯火。窗纸映出栖溟独坐翻阅卷宗的侧影。
他没有推门闯入,没有出声劝阻。
只是悄然调动自身灵力,在暗处默默铺下后手。一旦禁术反噬爆发,神魂遭受重创,他便会承接一部分反噬伤害,拼尽全力托住栖溟濒临破碎的本源。
乌云沉沉压在别院上空。
院内,栖溟指尖抚过泛黄残破的禁术书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冷光。
他已经做好赌上神魂的准备。
院墙之外,柘泯静立黑暗之中,默然等候着这场豪赌所会迎来的一切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