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静思己过
日影斜斜移过檐角,约么午时,王一博踏马而归。
昌平世子原有意留他在府中共用午膳,可世子妃却在一旁笑着劝解,言及宸王与宸王妃新婚燕尔,正是该相守一处、培植情分的时候,万万不可因旧友相聚而冷落了府中新妇,几番言语,硬是将他劝了回去。
踏雪由牧长接手,自后门牵入马厩。王一博前脚刚踏入府门,掌事敬忠便捧着一本装订沉实的记事簿,快步迎上前来。
这本记事簿,乃是王府每日的流水录,府中大小诸事皆尽数简记于上,内宅动静、各院开销、仆婢行止皆有落笔,本该待到晚间再行禀报,恰逢王爷回府,敬忠便顺势上前回话。
“回王爷,今日辰时,王妃用过早膳后,便由婢女引路去往踏雪院看牛。而后传谕下去,将合府仆婢尽数召集至前厅,当众训话,订立内宅规矩,赏罚分寸一一言明,如今一众下人已然散回各处当差。”
王一博听罢脚步一顿,眉梢微微挑了挑。
他本以为肖战性情怯懦,一副温顺软和的模样,连对着自己说话都带着几分怯意,竟还会召集全府下人立规矩。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玩味,暗自忖度。
就凭他这般柔弱性子,又能立得住什么规矩?搞不好遇上府里那些资历深厚、倚老卖老的家奴,人家只需冷眼横他一横,怕是都要吓得局促不安,背地里偷偷哭鼻子。
“哦?”他的视线穿过幽深的门廊,定在主院方向。一声淡淡的鼻音自鼻腔溢出,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
“倒是我小看他了。前厅之中,可曾闹出什么风波动静?”
敬忠垂首,不敢抬眼,依旧如实禀报:“回王爷,王妃言辞温和平缓,未曾呵斥任何人,只是将条条规矩剖析分明。对待下人留足体面,赏赐亦是丰厚,在场仆婢,人人各得五枚金叶子。”
王一博闻言微微一怔,眉峰轻扬,随口问道:“那你呢,你也得了?”
敬忠身子微僵,面上泛起几分局促,头埋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奴才也有。王妃说,掌事之人亦在当差之列,不分高低,一并赏赐。”
王一博心中暗叹,五个金叶子,府中大小仆婢算上少说也有近百人,这一笔开销着实不菲。看来他这位将军府的舅哥,倒是没少给弟弟攒嫁妆。
他默然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簿子放在此处,你退下吧。”
敬忠依言将记事簿轻轻搁在廊边的石案之上,屈膝行礼,便悄声退了出去。
王一博伫立原地,视线落在那本沉实的记事册上。脑海中不由浮起寅时光景,沉沉夜色里,那人一身月白长衫,头上只束着一支极简的白玉发簪,神色局促不安的样子。与今日端坐前厅、从容管束阖府仆婢的宸王妃,两幅模样在他心底反复交织。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辨不清,究竟哪一副,才是肖战真正的模样。
不过,都不重要。
只要他肯恪守本分,那这王府内院,他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子。
今日朝中无甚要务。王一博平日除却赴昌平世子府小聚,余下时日多半留居府中,或展卷读书,或烹茶试剑。亦或去郊野驰马,只是眼下残雪尚未消融,天寒地冻,他也懒得外出受风霜之苦。回府前,他便已同凌风在常去的酒楼用过酒食,此刻日光融融落在窗棂,正好梳理一番皇兄临行之前交付于他的亲王案宗。
待到肖战再度见到王一博,已然到了酉时。
主院偏厅之内,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次第布于案上。明明是新婚燕尔,本该缱绻和睦的二人,整日相处竟尚不足一刻钟。倘若往后王爷应酬再多几分……肖战不敢深想,怕是时日一久,这位新婚夫君,连自己的容貌都要淡忘。
万般思虑,他素来不显露于眉眼,只尽数郁结于心。入府不过四日,他早已反复告诫自己,切莫心生期许,便也不会为情所伤。可眼前这人,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二人本应是世间最为亲近的夫妻,他却好似连多望对方一眼,都成了僭越。心底明明藏着情意,却要逼迫自己恪守本心。昔日在将军府,他尚且活得自在坦荡,一朝嫁入宸王府,反倒如同笼中之鸟,困于这重重高墙深院,怕是此后再难挣脱。
“便只吃这些?”
王一博抬眼,见肖战碗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食,不由得微微蹙眉,出声发问。
肖战骤然一怔。他未曾料想,平日里连望向自己都嫌费事的王爷,竟会留意这般细碎小事。
“妾身饱了。”他轻轻推了推面前的饭碗,故作一副饱腹安然的模样。
王一博唇角浅淡勾起,这饭量,竟同猫食一般。随即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青瓷:“你家二公子,平日里便是这般进食?”
青瓷心头骤然一乱。王府之中当称王妃,王爷是怎么知道她私下里还是习惯性的称呼王妃为二公子的?只是眼下绝非思量这细枝末节的时候,她连忙敛神回话:“回王爷,想来是王妃午膳用得充裕,腹中不饥,故而……”
“哦?午膳吃得充裕?那你倒说说,都用了何等吃食。”
王一博早已听凌风回禀,今日正午,主院的小厨房压根未曾起火。他倒要听听,眼前这名婢女还能编织出何等说辞。
青瓷本是将军府出来的人,往日所见最沉稳威严的乾元,也不过是肖和将军。况且将军夫人待人素来温厚,她陪伴二公子一同长大,何曾受过这般迫视。此刻王一博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不带半分暖意,视线寒凉的仿佛要将人洞穿。在这般慑人的威压之下,她心神惶惶,口舌几乎不受控制,真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用了……一小碟桂花糕,两块玉米酥酪。”
“仅此而已?”
“还……还有饴糖、蟹粉酥……”
“青瓷。”
肖战低声唤住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下好了,王爷更不会待见他这个馋嘴的贪吃鬼了。
“回门那日,舅哥就曾提及,你自幼体质孱弱,寻医问药几乎便是家常便饭。”
王一博话音未落,便瞧见肖战搁在案几之上的手指,骤然蜷起。
“本王并非要苛责说教于你。只是身体乃是立身之本。你既嫁入王府,身居正妃之位,府中大小内务,宫中人情往来,桩桩件件皆是耗心劳神。若是依旧这般由着性子胡闹,孩童心性,又如何担得起王妃一身重任?”
“王爷可是觉得,妾身有何处做的不妥?”
不过是一桩吃食小事,便当着满室仆役的面这般训诫于他,甚至直言他担不起王妃重责,肖战心底实在难平。
王一博未曾料到肖战会出言回驳,更不曾想,他竟敢这般当面质问自己。少年一张面庞绷得紧紧,眼底藏着怯意,脊背却依旧硬撑着不肯折掉半分体面。这般模样撞入眼帘,竟叫他心口微微一滞。
他自问方才并未厉声苛责,不过是据实直言罢了。已是过了弱冠年岁的坤泽,本该懂得保重自身乃是立身根本。倘若连好好用膳这般分内小事,都要旁人再三哄劝,又与懵懂稚童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并非没有口腹之欲,糕点、饴糖那一类甜物,方才青瓷已经据实道出,分明吃了不少。
可他身为堂堂亲王,又怎肯自降身份,对着王妃剖白心中这些思量。再开口,话音便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凉:“怎么,本王竟是说不得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诘问,瞬间堵得肖战哑然失声。
他心中亦是一片惶惑,不知方才何来的胆子,竟敢同王爷当面顶撞。明明白日里,他大半辰时都是欢喜的。喝到了温热的鲜牛乳,还特意去后院看过那头王爷命人专程为他寻来的乳牛。那一刻,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奢望,或许,在王爷心里,自己总归是占了那么一丁点位置的。
可自王爷从世子府归来,书房那扇门便紧紧闭合,再不曾为他开启。他独自坐在偏院廊下的亭中,整整一个下午。怀中的汤婆子换了一回又一回,炭火也添了数盆。
好不容易挨到酉时晚膳,二人坐在一处,这院中才总算有了一丝人气,却又因这点细碎琐事,招来一番训责。要说心中毫无怨怼委屈,那是自欺欺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究竟在期盼听到什么呢?就算那人肯与他讲,自己,又当真敢听吗?
万千心绪翻涌过后,那一点不甘终究尽数沉落。他只觉心中索然无味,当即敛衽起身,深深躬身行下大礼:“妾身失言,请王爷责罚。”
夫妻之间,原不该为些许小事行如此沉重的大礼。可他本就是不得王爷垂怜的王妃,又何必执着那虚无缥缈的情分体面。
一桌好好的晚膳闹到这般地步,亦不是王一博本心所愿。方才话到唇边,本欲稍加解释,转瞬却又按捺下去。也罢,便当做给他一番警醒,免得往后还要多费口舌谆谆教诲。
“既如此,王妃便好好留在院中静思己过。”
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玉箸重重搁在案几之上,铮然一声轻响。随即起身拂袖离去。
王一博走后,肖战依旧维持着躬身请罪的姿势,久久未曾起身。心神恍恍惚惚,直到青瓷轻声唤了句“王妃”,才将他纷乱游离的思绪拉扯回现实。
“撤菜吧。”肖战抬眼扫过满桌几乎未曾动过的佳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另一边,王一博回到外书房,长长吐出胸中一口郁气,只盼早些洗漱安歇,将纷乱尽数忘于脑后。就见他动作稍急,刚一解下腰间玉带,怀中之物猝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地上。
是一小包梨膏糖。
乃是今日在酒楼用膳时,从一兜售小食的商贩处买的,传言口味清甜,可以生津润肺。不知是何种心思作祟,他竟鬼使神差买下了这包糖。
凌风望着落在地上的纸包,才大着胆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王爷,您心里明明也是宠着王妃的,为何偏偏要……”
自酒楼之时,他便心生震动。彼时王爷尚且细细询问商贩,这梨膏糖用料可纯正,会不会过甜,怕吃的人牙口受不住。那时他暗自欣喜,只当王爷终于开窍,懂得体恤王妃。谁能料到,好好一桩心意,到头来竟演变成这般僵持局面。
王一博此刻满心烦乱,哪里有闲工夫同属下剖析自己心口那一团理不清的纠葛。就见他不耐地转过身去,手上依旧忙着褪去外袍,语气冷淡的丢下一句:“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