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过往成雨(上))
“人呢？！跑哪儿去了？！”
“他跑不远！”
满天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逐渐压过虚远的吵嚷声，夜幕下不剩两三辆车的发动声与碾雪声掺杂一处。
轰！矮小的肖战扒拉掉身上臭烘烘的腐汁与烂菜叶，从人高的垃圾桶内爬出来，快速躲在视野盲区的角落检查是否有人。
确认没人后，他得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尘，从垃圾堆的深处掏出黑包，喋喋不休地嘴碎：“想抓你爷爷我？等下辈子吧！但我下辈子也不会让你们抓到的！”
陡然，他听见一声抽泣声，很弱。
“谁？！”肖战立即摸过黑包里的折叠刀，对准声源，唇角发颤，声音青涩，狐假虎威：“我看见你了！你出来！”
他走进才看清，蹲在垃圾桶更后面，窝在泥潭里的男孩正顶着一张肿到看不清原先五官的脸抽泣，捂着嘴，不敢大声哭。
肖战手里的折叠刀险些握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耳边萦绕师父的嘱咐。
“有些侏儒会伪装成受伤的小孩，怜悯心可以有，但别泛滥同情心，否则会害死你。”
“你你你你，你站起来！”
男孩扬起近乎肿成猪头的脸，眼泪从肿包似的眼角流下来，嗯嗯啊啊的说不出话。
“不会说话？”肖战看出他确实无威胁，收起折叠刀，小心靠近他，“你你你你，你还能不能走？”
他这才看清，埋在泥潭下的腿已然扭曲。
他下意识地擦干净手，手臂绕过男孩的腋下，将人从臭水腐烂的泥潭中扯出来抱起来，目光慌张。
他瞧着怀里肿成猪头的男孩，不由得内心思索：“我带着个孩子不好跑路。”
“我带着个孩子容易成软肋。”
“这孩子没有户口怎么去医院？怎么治病？”
“他万一以后爸妈来找我，这孩子不就是白养了吗？”
“那我赔进去那么多钱怎么办？”
他想着想着，定睛一看，他早已抱着孩子走回暂时的避难寄居所——仅十五平的脏乱小屋，屋内只能摆下一张小床，挤挤才能腾出狗窝大小的沙发地方。
师父的暗红皮夹克闪回他的记忆，她的嗓音因长期抽烟而沙哑：“叫师父，管饭。”
他蓦地看向脏兮兮的拖油瓶。
他长呼一口气，露出年少稚嫩的笑容，学着师父的语气说：“叫哥哥，给家。”
男孩张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肖战轻轻合上他的嘴，浅笑道：“我当听见了，等你真正会说话了，我肯定让你天天叫哥，叫个不停！”
他从外面打回来一盆清水，用之前师父剩下来的毛巾给男孩擦干净，又给他正骨、买药膏涂消肿药。
——收养王一博的第二年
“吃饭吃饭！”
肖战甩下黑包，匆匆忙忙贴好脸上的创可贴，打开捂在怀中的塑料盒，里面躺着他这次的酬劳，不多不少，刚好一万块钱。
“想吃什么？”他手握钞票问男孩，“你哥我今天有钱。”
男孩不说话，用手指在床上比比划划，但肖战看见下个笔画忘记上个笔画，最终决定，出去给他买个幼儿写字板。
“对了，我还得给你取个名字，取什么好呢……”肖战看向旁边玩得开心的男孩，拿起顺路买的樱桃凭空摆在他的鼻子处，没忍住捧腹大笑，“好像狗狗啊！”
“我叫你狗崽崽好不好？”
他立即用写字板画下个大大的叉号。
肖战凑过去，刚洗完澡沾染的沐浴露香气四溢，笑容甜蜜，问：“狗崽崽，你有名字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家人在哪儿”
他写下个“一博”两字，报复性地忽略掉前面的姓氏，纱布下的五官委屈起来，却不敢有太大的幅度，只能瘪嘴画个大大的叉号。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果然我们心有灵犀。”肖战抱住他，埋在他的颈窝亲一口，“脸没法亲，我先亲你脖子，回头你好了，我补给你。”
王一博纱布下的脸陡然发红。
眼前人明明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甚至根本没成年的模样，怎么敢胡乱亲他？！
“你多大？”
王一博写下个“六”
“我比你大六岁诶！我十二。”肖战欣喜若狂，一脸自豪，“我告诉你，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说，我以后捡小孩肯定捡个比我大的，嘿嘿嘿！你比我小诶！”
王一博白他一眼，六岁对比十二岁，五十步笑百步，都没成年。
“来来来，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最后，以肖战给他买下一盒二十块钱的水煮巴沙鱼结束，但拢共三十块鱼肉，属于肖战的最后一块被王一博猛地吃掉。
“啊啊啊啊啊！我的鱼肉！你给我吐出来！”肖战轻掐王一博的脖颈，清晰可感王一博抿嘴嚼鱼肉的得意感。
“我下次我就买有刺的！我卡死你！”
肖战把塑料盒扔出去。
——收养王一博的第三年。
肖战终于带着王一博偷偷摸摸找个诊所给他治疗伤害，之前拖着没治的伤幸亏因为孩子小、自愈能力强没留后遗症。
“别动别动，给你拆纱布。”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王一博脸上的纱布，左一句痛不痛，右一句疼不疼，最终给六岁的王一博问烦了，拽着他的手一举扯下纱布。
肖战捏捏他脸颊上未褪去的奶膘，托腮哄人：“你好可爱啊，这么可爱的弟弟，我真是赚了。”
王一博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玫瑰味，张张嘴，尝试发出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捂住脖颈趴到肖战怀里缓。
“没事没事，不会说话我们就不说话，当个哑巴还安全呢。”肖战抱着他哄。
晚上，肖战抱着王一博睡觉，他的腿压在六岁孩子的大腿上，胳膊搂着他，呼吸交缠间只有肖战睡得香香，王一博被他的腿压得不敢动弹。
“今天要吃什么？想不想吃蛋糕？”
“想……”
“好嘞！我现在……”肖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转身看向王一博，眨巴眨巴眼，整个人扑到王一博身上，掰正他的脸，惊讶到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我我我！你……我……你会说话了？！你真会说话了？！”
王一博迎接他的拥抱，说：“我又，不是，哑巴。”
“我这不害怕吗？害怕你出事……”
王一博抬头看向肖战。
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放着满天星河，泪水涌入星河内冲散开漂亮的底色，泪水砸在王一博鼻梁上的一刻，他立刻低头，水顺着他的鼻梁骨滑落而下，指尖接住清澈的泪水。
“你，叫什，么？”王一博扬起小脸一本正经磕磕绊绊说完话。
肖战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抹掉眼泪，说：“我叫肖战。”
“肖……赞？”
“肖战！”他拿过幼儿写字板，搂过王一博，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别记错，不然以后要找我，你可得费老大劲了。”
王一博仰头面对他的下巴，肖战顺势低头对上他真诚的眼神，他问：“为什么要找你？我们又不会分开。”
“我是说，万一。”
“不，要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