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渊缚
出了夜宴朱漆大门,晚风裹挟着夜间的凉意扑在栖溟面上。 方才宴厅里刺目的灯火还残留在眼底,颈间的共生宝石依旧蒙着一层晦暗的灰雾,灵力滞涩的钝痛还隐隐残留在皮肉之下。
他脚步未停,紫蓝色衣袂被夜风掀起,满心都是徒劳挣扎后的烦躁与屈辱。 身后,柘泯不声不响地跟了上来,脚步轻得如同融于夜色的影子。 方才宴厅之内,栖溟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离去的风流背影,无人留意角落的变故。 那名出言嘲讽栖溟的锦袍青年,正兀自举杯,还在同身边友人调笑戏谑。无形无质的暝丝如同细密的墨色蛛网悄然缠上他周身。柘泯没有半分激烈的动作,仅仅是隐在人群看不见的阴影里,催动光影凋蔽。 并不见血,也没有凄厉的挣扎。 只是悄然抽走他周身周遭的光亮与生机,扰乱体内灵力脉络,对外看去,如同心气衰竭,骤然昏厥倒地,转瞬便没了气息。
旁人只当是宴饮之中突发急症,猝然暴毙,一片慌乱喧哗,谁也不会将这场“意外”,同悄无声息站在暗处的柘泯联系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柘泯神色未曾有半分起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扰人的浮尘,便抬步跟上栖溟离去的方向。 郊外长街夜色沉沉,四下少了宴会上的喧嚣,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栖溟终于停下脚步,猛地回身看向紧随而来的柘溟。泪痣在月色下泛着浅淡的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那份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卸去。 “是你做的。”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太了解柘泯的手段。方才那番羞辱,不会就这么轻飘飘翻篇。 柘泯立在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寒玉一般的面容依旧冷沉无波,没有辩解,亦没有邀功。暝丝隐于空气,几缕若有若无的微光,依旧缠在栖溟的手腕,松松落落,却从未真正断开。 “他不该言语折辱你。”柘泯的声音平淡低沉,听不出杀戮之后的戾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实。 “所以,你便杀了他,伪装成暴病而亡?”栖溟指尖攥紧,心口五味杂陈,厌恶、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柘泯,你看,我只要一受半分难堪,你便会出手摆平一切。我想要挣脱你的证明,全部都被你亲手撕碎。” 他一心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独立,可每一次陷入窘境,柘泯都会在暗处替他扫平阻碍。这般纵容与庇护,恰恰是困住他最深的深渊。
柘泯抬眼,猞猁般锐利的眼眸沉沉落在栖溟身上。 “我从未想过困住你。”他语气依旧克制内敛,不强势逼迫,依旧是那副顺从的姿态,“可我不会坐视旁人伤你。你可以去闯荡,去试探你的边界,只是,不必逼自己硬扛所有伤害。” 说话间,周遭的天光再度被他悄悄敛去几分,周遭化为熟悉的低饱和灰蒙。 适宜的环境包裹住栖溟,脖颈处嵌肤的共生宝石,缓缓重新晕开柔润的灰藕粉色,滞涩的灵力缓缓流转,溟雾在他身侧悠悠漫开。 明明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却要依托对方所营造的环境才能完整复苏。 栖溟望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自己一步步挣扎,却只是不断向着看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他向后退了半步,避开暝丝缠绕的范围,唇角扯出一抹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这不是禁锢,又是什么。” 夜色漫过二人,浓雾层层翻涌,将整条长街裹入一片沉默的牢笼。
栖溟嘲讽一笑,转身快步离开。柘泯悲伤的眼眸带着爱恋的情绪,只是沉默不语地跟在身后。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关系就如丝线般,越缠越乱,越缠越紧...让人捉摸不透,理又理不开,斩又斩不断。
纠缠在一起让人厌恶,往日羁绊如同沉沉乌云,纵然风雨轰然爆发,阴翳也未曾烟消云散,反倒笼罩得愈发密不透风,阴云下只剩无端的争吵与隔阂。雨后的乌云无法恢复纯洁无瑕,不断的争吵也只会把感情消磨殆尽。柘泯能做的只有顺从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