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局里的路上堵了一阵,高架匝道前面出了个小事故,两辆车蹭了屁股,俩司机站在路中间吵吵。王一博趴在方向盘上看了会儿热闹,被肖战在后座拍了拍椅背“走旁边绕”等他打方向盘拐下去的时候,后座那本笔记本从座椅边缘滑了一下,肖战伸手把它扶正了,隔着塑料袋子摸了摸封面的角
到局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走廊灯开了半排,陈烁不在,苏月还坐在技术组的隔间里敲键盘,看到两人进来就伸了个懒腰“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什么”
“老宿舍楼地库掏出来的,037柜”王一博把袋子搁在会议桌上,拉链拉开,把三层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一摞牛皮纸档案盒、铁皮盒子、黑色笔记本,苏月凑过来看了一眼档案盒脊上的标签,吹了声口哨
“2016年城改项目信访汇总——你们知道这东西当年是谁经手的吗?就赵廷辉,他当副局长的第一年就开始搞城改,这堆信访件里大概率全是跟他杠过的钉子户”
王一博没接话,把笔记本从底层拿起来,封面是那种老式硬皮,黑色漆面磨得发白了,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动作挺轻的,怕纸脆了裂开肖战坐过来,把他那杯凉透了的茶搁在桌角,两个人肩并着肩,苏月从对面凑着脑袋看
第一页是“2016.4.13,晴”那一段,跟他们在老宿舍楼翻过的几页对上了。程慧的字迹开头还比较工整,蓝色钢笔水,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匀称,但翻到后面几页就能看出来她的字越写越挤,尤其是那段“4月17日,我接了,没人说话,但有个呼吸声“呼吸”那两个字挤在一起,第二笔划拉出了纸面
王一博继续往后翻,四月下旬的记录越来越长,程慧开始写自己的推测“那座机每三天响一次,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有时候是赵副局长的分机号,有时候是另一个内部号,我查过,另一个号是办公室传达室的,但传达室晚上根本没人,所以打来的其实也不是传达室”
“她在交叉用不同的分机号打”肖战说“但打的永远是同一个目的……确认有人”
“确认有人,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再做别的事,用那个座机往外联络,或者来工位取东西放东西”肖战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如果办公室里有人,他是不会来的,所以他每次打电话确认,如果没人接,他可能就直接过来了”
苏月往电脑那边挪了半步,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城建局2016年的夜间值班记录我调过了,表上写着037工位那段时间挂的是'不设夜值'。但赵怡的手写备注里有一句——程姨说,晚上不要靠近那排工位'——那时候赵怡已经辞职了,应该是她走之前跟同事交代的话”
“赵怡知道”王一博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翻页的手停了“赵怡当年看到的东西,可能就是看到赵廷辉夜里来037工位拿什么或者放什么”
肖战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接过来,往后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翻页的时候有一页纸角折了一下,他慢慢展开,那页的顶部写了一个日期——“2016.6.3”
底下第一行字跟前几页比起来明显力道重了很多“三点十七分,我听到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沉,后面的轻,我躲在柜子缝隙里看到了——赵副局长,还有他的秘书,赵副局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锁了柜子之后两人就走了,第二天早上那个柜子里空了”
程慧在"空了"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6月3号……”王一博把那页日期反复看了几遍“距离'6·17'第一起案发还有十四天”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苏月把键盘声停了,三个人围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程慧写的“柜子空了”四个字在灯下异常扎眼,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她没写,但赵廷辉半夜让秘书陪着亲自来放、第二天就空了的东西——连上了后来发生的事
肖战继续往后翻,六月上旬的记录逐渐变成了观察笔记,程慧开始写哪几天赵廷辉的秘书单独来过、哪几天夜里037工位门口会短暂地亮一下手机光,她的字间距又收紧了一些,像整个人的精神绷到了某种临界点
翻到六月中旬的时候,某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大小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挤得厉害,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六月十五号,凌晨,赵没来,但他的秘书来了,带了个包,我看见包口露出来一截浅蓝色的布料,像女式裙子的下摆”
王一博的手指顿了一下
浅蓝色连衣裙。林薇死的时候穿的就是浅蓝色连衣裙。而2016年6月17号第一名受害者被发现的时候,新闻通报里写的也是浅蓝色连衣裙
“他把受害者的衣服带到办公室”王一博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肖战没有说话,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太多了”他说“今晚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先歇一歇脑子”
苏月识趣地站起来,把档案盒和铁皮盒子收进物证柜里锁了,钥匙递给王一博“队长,明天我先把那盒录音带转数字格式,看能不能听。照片我扫描存档”
“嗯,辛苦了”
苏月走了之后会议室就剩他们两个人,灯管嗡嗡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明显,肖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笔记本封面上,目光落在墙上一块空白的白板上。上面还留着上一次开会写的东西,被擦了一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迹“林薇—周建国——037”
“你困不困?”王一博问他
“不困”肖战说,但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微的沙,像嗓子干了一整晚没喝水的样子,王一博站起来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温水搁在他面前
“喝点,你嗓子哑了”
肖战接了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塑料杯沿在他下唇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喝完把杯子搁回桌上,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没有继续往后翻,而是回到了四月开头那几页,手指沿着程慧的字迹一行一行慢慢滑过去
“你看这里”他的指腹停在第三页的末尾“她说'我查了,那个座机的号码虽然是037的分机号,但实际接通的线路是另一条,跟普通分机不同,意思是这个座机名义上挂在037工位,实际上它可能连的是别的地方,外面打进来也响,但真正的线路是独立的”
“用来做联络专线”王一博接过笔记本看了看那一段“赵廷辉用一个挂了名但连了别的线的座机,半夜打给自己的另一部终端——他既想测试线路通不通,又不想被人查出来通话是他在跟自己联系”
“对”肖战把笔记本合上“所以程慧从一开始就查到了这件事,赵廷辉不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对着合上的笔记本坐了几秒,肖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四月初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外边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淡的,说不清是哪种花
“你说程慧现在在哪?”他背对着窗户问。
“不知道,但她肯定在某个我们能找到的位置”王一博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今晚先回吧,脑子转不动了,明天把那盒录音带转出来听听,再看看笔记本后面还写了什么”
肖战转过身,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王一博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看着他,灯管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中间那张桌子上的笔记本封面照得发亮
“行”肖战把窗户拉上了“明天上午我来局里找你”
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截黑咕隆咚的,王一博走在前面,走到那段黑暗里的时候脚慢了一下,侧头确认肖战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走过去之后灯才亮,昏黄黄的,把鞋底的影子拖出长长的一条
停车场里肖战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猫小刘喂了吗?”
“喂了,小刘发过消息说六六啃了他半包薯片”
“……那你回去再给它开个罐头”
“嗯”
肖战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的半张脸“路上小心”
“你也是”
王一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倒车、打方向盘、慢慢开出停车场。尾灯红了两下之后拐出了大门,消失在街口的方向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坐进去之后没有马上发动。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个假号的短信记录——最近一条是那张笔记本翻拍照片后面跟的“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丢回副驾座椅上
程慧选在防空洞放周建国的尸体,选在4月13号前三天,选在老宿舍楼地库的柜子里留笔记本。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经过计算——时机、地点、内容、顺序,全在她计划之内。她花了十年时间把线头一根一根攒成绳子,现在她把绳子那头递过来了
王一博发动了车子,倒出车位的时候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他没伸手去拿。等红灯的时候才拿起来看了一眼,苏月发的消息“队长,我把那盒录音带的编码扫了一下,识别出来了一种格式。这盘带子录的不是普通的对话——它的录音时长固定在三分钟左右,每次录完就停了,像是电话录音系统自动录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给苏月回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你把第一个文件转出来听听,不管听到什么,先别扩散”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搁回去踩了油门,车窗外的街灯一格一格往后退,他心里在算:三分钟,固定时长,电话录音系统——那说明程慧手里不止有笔记本,还有当年那段线路上的所有通话录音。那个037座机连的独立线路,可能把每一通电话都自动录下来了
包括赵廷辉打的那几十次,包括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王一博把车拐进自己家那条路的时候踩了一脚刹车,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如果程慧早就拿到了录音,她为什么等了十年才把线索递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录音里关键的那一段,涉及的人不止赵廷辉一个。另一个人的声音如果出现,会把整件事的走向变成另一番局面,程慧等了十年,可能在等的就是那另一个人现在有足够的理由站出来
他把车停稳,熄了火,在黑暗的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明天听到录音的时候,那个声音会是谁的,他心里有一个名字在转,但没敢往深了想
上楼的时候六六已经趴在鞋柜上睡着了,尾巴尖耷拉在柜子边沿上。他没开大灯,摸了把手机的光照路进了卧室,把外套挂在门后面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肖战发来的——一张图片,拍的是笔记本中间某一页的局部特写,那页上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是程慧的手迹“六月十五号凌晨,秘书包里那截浅蓝布料,我拍下来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拍的最重要的照片”
图片底下跟着肖战打的字“她说的那张照片,档案盒里没有”
王一博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程慧的字迹到最后几个字有点散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我拍下来了“——她当年拍到了证据,但那张照片没在037的柜子里
它还在程慧手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六六的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王一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那卷录音带里有赵廷辉的声音,里面可能还有另一个人的。而那张没出现的照片,能拍到赵廷辉秘书包里露出的浅蓝布料,那个角度一定是在037办公室内部拍的——程慧当时就躲在那个办公室里,隔着什么缝隙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拍到的,不会只是一截布料,那个画面里,可能还有其他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