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来

厦航调度室那台老空调的风口正对着肖战的后脖子吹，凉飕飕的，吹得他后颈那块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窗外是厦门那种黏糊糊的蓝，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肖战把调职申请表往前推了推，手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有点出汗。

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表格看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搁，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小肖，"他叫了一声，顿了几秒，"你知不知道国航那边乘务员多卷？人家飞了五年的都还在排普通舱，你过去虽说还是乘务长，但排班、考核、人际关系全得重来。你想清楚了？"

肖战点了点头，嘴动了动想说"想清楚了"，但嗓子有点干，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哑。"方主任，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我哥那边……北京有更好的医生。我必须得去。"

方主任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戴上眼镜，在审批栏签了字，笔尖沙沙响了两声，然后把表推回来。肖战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的一滩水渍，大概是谁之前放的冰水杯留下的，凉凉的，像他此刻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方主任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苗子，国航那边规矩多，不比咱们这儿。但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阻拦你了，去吧。"

肖战接过那张签了字的表，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一点褶皱。他站起来，朝方主任弯了弯腰："谢谢您这些年照顾。"

"别说这种话。"方主任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到了那边，好好飞。"

肖战走出调度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厦门的潮热空气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停机坪，一架737正在滑行，机身白鹭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他在这架飞机上进进出出了五年，闭着眼都能从舱门走到服务间，谁要什么牌子的饮料、哪位老人需要多一条毯子、哪排座位的阅读灯接触不良，他都烂熟于心。可下周开始，这些东西全都归零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直到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肖哥，真走啊？"是跟他飞了三年的副乘务长小周，眼睛红红的，显然刚知道消息。

肖战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小周的头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还找你喝酒。"

小周嘴一撇："你少来，你去了北京还能记得我？"

肖战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架飞机，引擎的轰鸣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过来。他想，是啊，北京。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新的公司、新的同事、新的航线、新的——什么都是新的。他攥了攥手里的申请表，纸边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原因无他，只是哥哥的病需要更好的医疗资源，北京有全国最顶尖的神经科。他必须去。

三天后肖战坐在国航调度室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刚签完字的入职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新的工牌申请表，"中国国际航空·乘务长·肖战"，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伸手把工牌拿起来，塑料壳冰凉的，贴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薄薄的冰片。现在他是国航的人了，排班表上他的第一趟航班是明天下午三点，CA1832，北京飞悉尼，机型波音787-9。

主任姓刘，是厦航那边帮他联系的对接人。刘主任把文件收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了肖战一眼："小肖，你确定都安排好了？宿舍、工牌、制服——"

"都好了。"肖战点点头，"刘主任，您别操心我了。您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

刘主任摆摆手，笑了笑："少来这套，你好好飞就是谢我了。对了，你这趟的机长是王一博，国航最年轻的零失误机长，飞了七年了。你跟他好好配合。"

"王一博。"肖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转，觉得挺顺口的。

"嗯，人有点冷，不太爱说话，但业务能力没话说。"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明天飞完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活着落地了。"

肖战笑了："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第一次飞。"

"国航的规矩跟厦航不一样，你自己注意点。"

肖战站起来，朝刘主任弯了弯腰，然后走出调度室。走廊尽头是候机楼的方向，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停机坪上一排排飞机整齐地排列着，尾翼上的凤凰标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红得醒目。肖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太多激动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定。决定做完了，人到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哥哥今天上午发了一条语音，他还没听。他走到角落安静的地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哥哥的声音比上个月又含糊了一些，但肖战还是听懂了："到了吧？安顿好了？我没事，你别操心，好好飞。"

肖战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步。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机长叫王一博。他把这个名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