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车子在局里楼下停稳的时候,王一博拔钥匙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两人上楼直奔装备间,陈烁已经把防空洞西口的平面图摊在桌上了——贺川提前传过来的现场信息,他刚打印出来
“城南老工业区那片,废弃二十年了,东口铁门锈死,西口是唯一能正常进人的通道”陈烁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个位置“联防队今晚巡逻的时候发现门锁被剪断了,进去走三十米左右就看到尸体,贺川已经在里面了”
肖战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平面图,然后抬头问王一博“贺川电话里怎么说?”——这是他们上楼之前,王一博在停车场简单转述过的内容,但他知道肖战要听更完整的
王一博一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一边把贺川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男性,五十岁上下,窒息死,跟林薇一样,颈部的勒痕是死后补的。还有一个关键信息——死者左手腕上被人烫了一组数字,初步辨认是037”
肖战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两人换了鞋套手套,王一博把文件夹和相机塞进包里,陈烁从柜子里又翻出两件反光背心扔过来“那边夜里冷,你们穿上”
贺川把遗物清单递过来的时候,王一博正在防空洞的洞口蹲着系鞋带,刚才踩了一脚泥,鞋带全糊了。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皮夹一个、手机一部、钥匙一串、零钱若干,底下用手写补了一行——“皮夹夹层发现旧纸条一张,内容待确认”
“什么纸条”
“你看了就知道了”贺川把一个单独的证物袋递过来,袋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毛了,像是被人在皮夹里压了很多年。王一博隔着袋子展开来看,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字,墨水褪了点色,但能看清楚
“程慧,037工位,原城建局办公室文员。有事找她打这个号——”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跟周建国通讯录里存的那个“程姐”一模一样
“程慧”王一博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又看回正面,那个“有事找她打这个号”的措辞让他觉得有点奇怪——正常联系人会写“有事打电话”但这里写的是“打这个号”像是在强调这个号码跟普通的联系方式不一样
肖战凑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刘成备份材料里那张照片,十二行夜半通话记录里的第七行——同一个号码
“这下能对上了”肖战说“周建国通讯录里的'程姐'全名叫程慧,刘成记录的夜半来电也是她打的。这个人不是普通文员,她在城建局办公室037工位待过,而且她晚上用那个座机跟周建国保持单线联系”
王一博把证物袋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了一下“问题是——这个纸条是谁写的?周建国自己?还是程慧写了塞给他的”
“笔迹辨认等回去再做”贺川接了一句“但纸条纸张的年份我看了一眼,边缘发黄均匀,折痕处的纤维断裂情况看像是五到八年的东西,不是最近才塞进去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五到八年,差不多就是2016年那会儿,纸条是那个时候写的,周建国一直贴身带着,最近死了,纸条才被发现
“手机里除了'程姐'的号码还有别的吗?”他又问了一遍确认
“没了”贺川说“通讯录就这一个联系人,通话记录也很干净,一个月的呼入全是这个号打来的,平均一分半钟,像定时报备”
“定时报备”这四个字让王一博多看了那部手机一眼,一个人定期接到同一个号码的短电话,内容大概只有几句话或者压根不用说话,接通几秒就挂——这不是聊天,这是某种信号的确认“今天安全”或者“今天有变动”这种信息用一两分钟就够了
程慧在跟周建国同步她的状态,周建国就是她放在外面的眼睛,或者说她的信息接收器
那周建国死了之后,她断了一条线,所以她需要重新建立联系对象,于是她选了两个人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肖战正好也转过来看他
“她在引我们过来”肖战说
“连防空洞这个位置都是她选的”王一博接话“十年前第三名受害者在这里被发现,她选同一个地方放周建国,就是在说——我从十年前就看着这一切,现在轮到你们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地上盖着白布的那具尸体,防空洞里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窜。王一博把手电打开,往洞壁更深处照了照,反光的地面上有一行刻字,在刚才没注意到的地方。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刻的是“2016.4.13——2026”
中间那道横线刻得最深,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划了很多遍
“4月13号”肖战站在他身后“刘成记录里第一次夜半来电的日期,她选了这个日子作为起点”
“今天是几号?”王一博问
“四月十号”
还差三天,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件事——三天之后就是那个日期“2016.4.13”到“2026”十年整,程慧选了这个时间点把周建国的尸体放在这里,用037的烫痕标记,等他们发现,她在倒数三天
“走,我们还要再去一遍”王一博站起来“那把钥匙在草丛里捡到了,得看看能开什么锁”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贺川在后面喊了一句“毒理报告后天出来,到时候发你们”
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夜风把王一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胡撸了两把,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扇铁门的锁被人切断之后挂在门环上晃荡着,像一个被卸下来的关节
周建国的事情告一段落,该收的都收了,现场也封了,陈烁带着人在草丛里扫荡了一圈没发现其他东西。王一博坐进车里,肖战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慧这个姓,你觉得她跟赵廷辉是什么关系?”
肖战想了几秒“姓程,不姓赵,赵廷辉的侄女姓赵——赵怡,这个程慧大概率跟赵廷辉没有血缘关系,她可能是当年被安排到037工位的文员,因为位置特殊,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赵怡后来看到的'不该看的',很可能就是看到了程慧在用那个工位做别的事情”
“那你觉得程慧是站哪边的?赵廷辉的人,还是反赵的?”
肖战在红灯前面停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周建国手机里存自己的号,用定时通话维持联系,出了事还专门留线索给我们——这不是赵廷辉那边的人该做的事,她是反的”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
“因为”肖战踩了油门“她现在动了就会死,赵廷辉十年前能让她'死亡'一次,就能让她真的死,她只能躲在暗处,一点一点把线头递出来,让能查的人去查”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几条街,老宿舍楼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王一博手机上苏月发了条消息,说那把钥匙的窄齿是档案柜通用的型号,城建系统2010年前后的柜子都是这个锁芯规格,老宿舍楼地库里很可能有能配上这把钥匙的柜子
到了地方两个人下车,巷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就是昏暗得跟萤火虫差不多。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地下储藏间的入口在一楼楼梯底下,一扇矮门,门上糊了层旧报纸。王一博用手机照着把报纸揭开,门锁是老的弹子锁,但锈得厉害,他用随身的工具别了两下就开了
门里头是一段向下的窄楼梯,扶手上全是灰,脚踩下去能听到灰尘被压实的那种细碎的嘎吱声。地库面积不小,估摸着有百来平,堆着各种旧文件柜、办公桌、木头箱子,垒得一层一层的,空气里是那种纸页发霉混合铁锈的闷味
肖战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光柱扫过一排铁皮柜,编号牌上全是浮灰,不太看得清楚。王一博伸手用袖子擦了一块,露出来的编号是“026”
“从026开始找”他说,“037应该就在附近”
两个人分头翻找,灰尘被搅动起来,呛得人咳嗽,王一博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一个编号牌,擦干净之后“037”三个数字露出来,柜门锁着,锁孔的窄槽跟他捡到的那把钥匙的齿纹看起来对得上
他掏出证物袋,把钥匙取出来插进去,转的时候咔嗒一声,很顺,像这把锁一直被保养着,没有生锈的迹象
柜门打开,里头三层隔板,每层都摆着东西
最上层是一摞文件,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2016年城改项目信访汇总·原始件”
中间层是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一盒录音带,照片拍的全是同一个座机,不同角度、不同时间、光线的明暗变化能看出来是不同时段拍的,有白天有晚上,有一张照片里座机旁边还放了一只手,手指细瘦,指甲短,像是女人的手
最底层放着一本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边角磨白了。王一博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用的蓝色钢笔水,第一行写的是日期——“2016.4.13,晴”
“肖战”他喊了一声。
肖战从另一排柜子那边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看到柜子里那三层东西的时候,呼吸短了一瞬,然后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037号柜子前面,头顶那盏应急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拉得很长。空气里灰尘还在飘,在光柱里像细小的金色颗粒上下浮动
王一博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上面写着“今天我调到037工位,这个座机晚上会响,但我到的时候从来没人接。我决定从今晚开始守着它”
底下隔了几行又写了一段,字迹稍微挤了一点“4月14日凌晨1点47分,座机响了,我没接,响了四声停了,我去查了来电号码——是城建局内部的分机号,但那个分机号对应的工位,三个月前就已经没人坐了”
肖战凑过来看,他肩膀抵着王一博的肩膀,两个人几乎头碰着头,那本笔记本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内容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三个月前就没人坐的工位,打进了037的座机,程慧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异常,所以她从那天起开始记录——记录每一次夜半来电,记录电话号码,记录通话时长,记录她后来终于鼓起勇气接了之后那头听到的是什么
王一博往后翻了几页,在第七页的末尾看到了一行被反复描过的字,力度重到把纸面都快划破了
“4月17日,我接了,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我听到一个呼吸声,很慢,在那边等了大概十秒,然后挂了”
笔记本往后还有很多页,但他没有现在继续翻。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底层,和那些照片、录音带一起,连同整层柜子的东西全部封进了带来的空证物袋里
“带走”他说“回局里再看”
肖战没有异议,两个人把柜门重新锁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地库的通风口在角落里露出一截栅栏,栅栏的铁条之间的间隙能钻进一个人,王一博看了那截栅栏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走吧”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肖战后面,踩楼梯的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脚底下那层灰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一楼的时候铁门外的夜风吹进来,肖战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
“没有”
“你鼻子都红了”
肖战没搭理他,推开门往车那边走,王一博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材料的证物袋,沉甸甸的,里面的笔记本、照片、录音带加在一起比看起来重得多
坐进车里之后肖战没有马上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钟眼。王一博也没有催他,把证物袋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你说这笔记本里的记录”肖战睁开眼,声音有点低,“够不够让赵廷辉翻车?”
“光有记录不够,还得有能证实的内容,程慧记了这十年,她肯定知道光靠自己一本笔记扳不倒一个副市长,但她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我们了——说明下一步她还有别的东西要递”
肖战发动了车子,拐出巷子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老宿舍楼一点点变小
“三天后是4月13号”他说,“你觉得程慧那天会做什么?”
王一博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不知道,但她选了这个日子当终点——那天她一定会露面”
车子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滑过挡风玻璃,王一博的手机在后座证物袋旁边的座位上亮了一下,是那个假号,发来一张图片
图上是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某一页,被人用手机翻拍下来的。页面中间有一段被红圈标出来的话,字号被放大到能看清每一个字。
“我查到了,那通电话是从赵副局长的私人座机打来的,他用自己的分机打037的座机,半夜,反复打,但从来不说话,他在确认——确认这个工位是不是有人值夜”
图片底下还附了一行字,跟之前那些短信同样的口气,冷冰冰的
“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