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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规听训,整肃府风

寅时的夜色依旧浓墨沉沉,整座宸王府都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书房的灯早早亮着。细碎动静透过雕花木门隐隐传来,卧榻上的肖战闻声睁眼,缓缓起身。

侍奉夫君晨起、恭送早朝,本就是他这个王妃的分内事。只是几日相处下来,他心底始终存着几分不确定。王一博性情冷疏,起居素来独来独往,他仔细观察过,无论是寝殿、还是书房周遭,向来只有凌风一名贴身侍卫随侍左右,从未有过任何侍女近身伺候。

他拿不准,这位疏离寡情的王爷,是否需要他这个空头王妃故作姿态、近身侍奉。

稍作修整,肖战缓步走出寝屋,立在回廊之下静静等候。

片刻过后,书房的木门被从内里推开。就见王一博一身规整威严的朝服映入眼帘。玄色锦缎裁制的官袍沉敛庄重,衣身用极细的赤金丝线,密密织绣出一条盘旋云海的巨蟒纹样,蟒首高昂,鳞爪清晰,于肃穆中暗藏赫赫亲王威仪。

天启礼制森严,尊卑规制分毫不可逾越。朝堂明文定规:帝王、太子方可用五爪金龙为章,中宫皇后专属凤纹,其余诸位皇子亲王,皆以蟒纹为尊,贵贱尊卑,一目了然。

肖战心底悄然想起大婚以来,皇后接连赏赐的那些凤钗金环,件件精致华贵,冠绝后宫。皆是皇后厚爱所赐,私下把玩珍藏并无不妥,可若是真的不知分寸、随意佩戴,便是僭越礼制、大逆不道的重罪。

幸而皇家骨肉情深,太子与宸王一母同胞,自幼兄友弟恭、情谊深厚。此番太子远赴南方督办水患,身系万民安危、日夜操劳,虽身在千里之外,却未曾耽搁弟弟大婚的礼制贺仪。喜礼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入宸王府,礼数周全,心意厚重,从未有半分疏漏。

思绪辗转,他又想起入宫那日的未尽礼数。

按规制,新婚亲王夫妇入宫谢恩,拜谒帝后之后,理应专程前往东宫拜见太子与太子妃。奈何太子远在江南治水,迟迟未归。皇后体恤儿媳,特意提及太子妃近日身子孱弱、心绪不宁,不宜应酬惊扰。便特允他们暂免东宫拜见之礼,待太子治水功成、归京之后,再择吉日补行即可。

念头起落间,王一博已然走出书房。

肖战敛尽心头纷乱思绪,抬步上前恭迎。

历经三日大婚盛礼、归宁宴聚,连日来皆是满身锦绣华裳、珠翠冠冕,步步皆是华贵威仪。而今日婚假已尽,无需再着隆重礼制衣袍。他褪去所有繁丽盛装,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长衫,衣料温润绵软,纹路浅淡若隐,通身干净平整。

一头如瀑墨发不再用沉重发冠束起,仅以一支通透温润的白玉簪简简单单绾住发髻,利落清雅。删尽所有绮丽装饰,此刻的他温润干净、清宁柔和,宛若山间明月,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王一博抬眼望去,目光骤然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般素净恬淡的肖战。

眉目清淡,气韵温雅,干净得让人心头倏然一软。

可这一瞬的怔忡尚且未落,昨夜辗转难眠的细碎画面骤然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少年捧着白瓷乳盅、贪嘴舔舐唇角奶渍的软糯模样,朦胧、鲜活、勾得人心神纷乱。

紧接着便是拂晓时分那一场难言的失态。

他素来心性沉稳、自持克己,身居亲王高位,举手投足皆是规制风骨,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荒唐失度。可偏偏昨夜不过几番心念浮动,竟让他在睡梦中失态,窘迫难堪至极。

此刻猝不及防撞见素净温柔、干净纯粹的肖战,昨夜那点难以启齿的羞臊尽数翻涌上来,混着一丝莫名被牵动心绪的恼怒,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他羞于自己因这人乱了心性,面上便愈发冷硬淡漠。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冷沉沉的“嗯”字,不等肖战说什么,骤然拂袖,径直离去。

宽大的玄色袍袖凌空一扫,带起一阵微凉晨风,动作仓促又疏离,分明藏着难以言说的躁意。

肖战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指尖微蜷,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无措。

他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失仪、何处惹恼了这位冷面王爷,只余下满院清寂晨光,静静落在自己素净的衣袂之上。

王一博一路策马狂奔,寒风打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莫名燃气的热。

朝堂之上,众臣热议的皆是江南水患的新政捷报。

自肖老将军手边殉国之后,天启边境安稳数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唯逢早春大河解冻,冰凌下泄,水位暴涨,沿河州县百姓时时受溃堤威胁。幸而太子奉旨督办河防,调度有方,会同沿河地方官吏,疏导流冰、加固堤堰,几番处置下来,险情已经逐步消解,可保沿岸州县今春无虞。

殿中文武百官无不交口称赞太子仁厚英明、沉稳有度。

王一博立在诸王之列,听着满朝赞誉,心底亦是真心为兄长欢喜。无人知晓,年少之时,他亦曾懵懂觊觎过那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

幼时他曾直白问过皇后,为何太子哥哥生来便是定国储君,坐拥万里江山,而他生来便只能是辅国亲王,居于人臣之列。

那一句问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妥妥的大不敬之罪,轻则斥责禁足,重则废黜爵位。

可皇后从未苛责于他,只是温柔耐心地与他细讲君王之道、储君之责。

立储立长、立贤立仁,为君者,上承天命、下安黎民,需胸怀天下、容纳谏言,肩扛一朝国运,一步错便是江山动荡、百姓流离。权位荣光之下,是常人难担的千斤重责。

皇后看得通透,她最清楚自己幼子心性。王一博天资卓绝、傲骨铮铮,性子却执拗刚烈、桀骜难驯,素来听不得半句逆耳谏言。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如百炼精钢,宁折不弯。

也正因如此,皇后才执意求赐这桩婚事,将温润柔和的肖战指于他为妃。

百炼钢终需绕指柔来磨。

她盼着这如水一般温柔沉静、温润通透的少年,能慢慢磨去他一身棱角戾气,抚平他心头躁动孤冷,往后余生,有人妥帖相伴、温柔相济。

散朝之后,王一博并未即刻归府,而是应了昌平世子邀约,径直去往了昌平侯府。

凌风即刻示意属下,快步折返宸王府回禀消息。

彼时王府主院前厅,果然席位空空,仅有一盏清茶静静搁在案头。

侍卫躬身入内,恭敬回话:“禀王妃,宸王殿下散朝后应了昌平世子邀约,去往昌平侯府小聚,特命属下回府告知,请王妃不必等候,自行用膳即可。”

王一博身边贴身侍从皆出自中宫,个个察言观色、进退有度,行事极为妥帖。

肖战闻言,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起分毫波澜,心底却悄然一揪。

成婚不过四日,正是新婚温存、世人热议的关口。他不懂,这般时日,究竟是有何等要紧私事,非要远赴那是非之地。

纵然心底微涩,他素来温良恭顺,从不会为难府内下人。

青瓷看透主子心绪,不动声色挥手遣退,轻声吩咐下人传膳。

片刻之间,冷清的前厅瞬间热闹起来,一众嬷嬷丫鬟有序出入,琳琅满目的餐食层层铺展,摆满整张食案。

王妃初入府门,后厨尚且摸不准他的口味喜好,唯恐疏漏怠慢,便是寻常晨间膳食,也极尽丰盛精致。

只是肖战胃口素来浅淡,吃食极少。他自幼偏爱软糯甜食,平日里零嘴不断,待正餐上桌,腹中早已填了三分饱,自然不肯多吃。

从前在府里有嫂嫂纵着,兄长看似严厉,实则事事迁就。他少吃几口正餐也总能蒙混过关。只是眼下再无人看管,他便愈发自在随性了。

半碗清粥,两三口清淡小菜,便是他今日全部早膳。

满满一大桌珍馐佳肴,十之八九都未曾动筷。

伺候膳食的嬷嬷立在一旁,看着满桌未动的饭菜,心头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王妃可是觉得不合胃口?若是哪里不合心意,老奴即刻命人整改。”

青瓷连忙含笑解围:“嬷嬷多虑了,并非后厨手艺不佳。只是王妃这几日大婚操劳,日夜不得安闲,身心俱疲,故而胃口清淡、食纳不佳,休养几日便会好转。”

嬷嬷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又恳切叮嘱青瓷,往后务必细细告知后厨王妃的饮食好恶、起居习惯,也好让下人尽心伺候、少出错漏。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双手端着白瓷托盘,步履恭敬地步入前厅。

“奴婢参见王妃。后厨新煮的鲜牛乳,还请王妃趁热饮用。”

肖战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入府四日,前三日膳食从无牛乳,今日却突然多出一盅,难免心生疑惑。

他抬眸轻声询问:“今日怎会有牛乳?”

侍女垂首如实回禀:“回王妃的话,是王爷昨夜亲自交待,即今日起,王妃的每一顿早膳都需搭配新鲜牛乳。凌侍卫这才连夜赶去农户家里寻得一头上等乳牛。”

一字一句,皆落进肖战心底。方才听闻王爷奔赴昌平侯府、心底生出的那点微涩郁结,顷刻间尽数消散无。

融融暖意,悄然在心头漫开。

这顿看似冷清的早膳,他虽未多食饭菜,却将一盅牛乳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未剩。

用罢早膳,依着心底好奇,他又差遣侍女引路,亲自前往后院去看那头专门为他寻来的乳牛。

看过牲畜安置妥当,他便敛去闲散姿态,端正仪容,传令全府下人尽数到前厅集结。

新妃入府,今日便是立规听训、整肃府风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