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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针脚

那件褪色的红衬衫,季昭没再锁进保险柜。

他把它摊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像是在跟一个死去的梦默哀。江彻每次经过,心口都像被细针扎一下,不致命,但持续地疼。

他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买新的。新的没有那件衬衫上承载的、季昭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没有那股哪怕褪色了也依然顽固地残留在纤维深处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他要补。

江彻这辈子没碰过针线。他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扣子掉了都是随便拿个订书机钉上凑合。但那天季昭出门买烟,他翻出了针线盒——一个落了灰的、他妈以前留下的旧盒子,里面线卷缠得乱七八糟,几根针插在褪色的绒布上。

他挑了半天,选了一卷颜色最接近的线。不是酒红,是那种偏暗的、带点棕调的红。真丝太薄,普通针会戳出洞,他找了根最细的绣花针,穿线的时候,手指抖了三次才穿进去。

第一次下针,针尖直接戳破了丝料,拉出一道两厘米的口子。江彻盯着那道口子,沉默了十秒,咬咬牙,继续。

他不懂什么回针缝、藏针缝,只会最笨的平针,一针一线,沿着衬衫领口那道发白的痕迹,歪歪扭扭地缝上去。针脚大得像蜈蚣的脚,线拉得时紧时松,有的地方甚至打了结,被他笨拙地用指甲掐断,重新来。

手指被扎了第七次的时候,血珠渗出来,滴在衬衫上,洇开一个比针眼还小的红点。江彻愣了一下,没擦,继续缝。

季昭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江彻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上缠着纸巾,膝盖上摊着那件衬衫,旁边散落着几团乱线。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江彻太专注了,没察觉到他。那双平日里翻书写字的手,此刻笨拙地捏着一根细针,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领口那道发白的痕迹上,已经歪歪扭扭地趴了一排红色的针脚,丑得要命,却密密麻麻,把那道褪色的印记盖了个严实。

季昭走进来,脚步很轻。

江彻终于察觉到,抬头,看见季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我缝得不好。”江彻声音很低,耳根有点热,想把衬衫合上,“但线选得还算接近。你别嫌——”

话没说完,季昭忽然蹲下来,单膝跪在床沿,伸手,一把攥住了江彻拿着针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江彻微微一缩。季昭低下头,盯着江彻食指指尖那个被扎破的小伤口,眼神暗得吓人。

“疼不疼。”不是问句,是陈述。

“不疼。”江彻想把手抽回来,被季昭攥得更紧。

季昭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手,低头,嘴唇贴在了那个小小的伤口上。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滚烫的体温,像是要把那点血色重新烙进皮肤里。江彻手指颤了一下,没动。

“江彻。”季昭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彻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柔软,“你他妈……真是要我的命。”

他说着,伸手拿过那件衬衫。领口上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在灯光下丑得可笑,却红得扎眼。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那些凸起的线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什么针法?”季昭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

“……没有针法。”江彻老实承认,“我不会缝。”

“我知道你不会。”季昭低头,又吻了一下江彻的指尖,这次没吻伤口,吻的是那截干净的手指,"可这是你缝的。"

他把衬衫贴在胸口,感受着布料下自己的心跳。那排针脚丑得要命,线头都没藏好,有几处甚至缝穿了两层布料,在背面鼓出一个小包。可它不再是那件被水洗褪色、奄奄一息的衬衫了。它被江彻的手指笨拙地、固执地,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在了一起。

就像他们之间。

"以后别洗了。"季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脏了就脏了,褪色就褪色了。反正……"他抬眼,看着江彻,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反正你还会给我缝。"

江彻看着他,看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口那根扎了许久的针,终于被轻轻拔了出来。

"嗯。"江彻说,"再褪色,我再缝。"

季昭笑了,凑过去,额头抵着江彻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那要是你缝不好呢?"

"……缝不好也穿。"

"穿什么穿,丑死了。"

"那你别穿。"

"我穿。我天天穿。逢人就说,这是我对象一针一线给我缝的,丑死也要穿。"

江彻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落在季昭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笨拙地梳理着。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那件丑得要命的红衬衫,被季昭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头边,和他一起,躺进了被窝里。

针脚会松,线会断,颜色终有一天会彻底褪尽。

但没关系。

因为江彻的手,会一直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