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正门不走,偏要学野猫跑窗户

从吴家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胡同的青砖灰瓦。张月楼没让伙计备车去火车站,踩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晃荡——西城这一带的胡同九曲十八弯,藏着不少老铺子,她想着或许能淘点稀罕玩意儿,权当散心。

转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个人。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瘦高,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张月楼踉跄半步,刚想说声“借过”,目光扫过对方露出来的右手,那食指和中指极长,和张家人的练的发丘指一样,但对面的人给人的气质不像是张家人。

“汪家人?”张月楼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把小巧的匕首,是她这些年随身带的物件。

对方没应声,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了停,下一秒突然动了。动作快得像阵风,拳头直取她面门,带着股狠劲。张月楼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胡同狭窄,碰倒了墙边的晾衣绳,几件蓝布衫噼里啪啦落下来,缠了两人一身。

张月楼越打越心惊——这人的路数跟她母亲教的张家功夫截然不同,刁钻、阴狠,招招往要害上走,却又在最后关头留了半分力气。就像刚才那记劈掌,明明能劈断她的锁骨,落在肩上时却只剩些微麻意。

“喂,你这拳头没吃饭啊?”张月楼抓住空隙,扯掉缠在胳膊上的布衫,“汪家人都像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吗?”

对方依旧不说话,攻势却猛了些。张月楼渐渐落了下风,后背撞上斑驳的墙皮,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瞅准机会,屈肘撞向对方胸口,却被对方用胳膊架住,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停!”张月楼突然喊了一声,“再打下去,街坊该出来看耍猴了。”

对方果然停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依旧低着头。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张月楼揉着发疼的肩膀,挑眉道:“说吧,你们想干什么?总不至于闲得慌,来跟我切磋武艺。”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听说……你找到了一个物件。”

张月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物件?我这儿每天过手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辽代的,珠子。”对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张月楼笑了,往墙上一靠,摆出副无赖架势:“哦,你说那个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对方明显绷紧的肩膀,慢悠悠地补充道,“不给。”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帽檐下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琢磨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东西……你可消受不了。”

“哦~可它不在我手里。”张月楼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去找一个戴着个墨镜的人。”

她故意提了黑瞎子,想看看对方的反应。果然,对方的肩膀又绷紧了些,却依旧没抬头。

“最好想清楚,你打不过我。”就在对方要动手时,他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转身就走了。

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胡同深处,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张月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人的功夫路数确实是汪家的,但那股子犹豫和留手,又不像纯粹的汪家人。更奇怪的是那草药味,她总觉得在哪里闻过……

“楼姐?您没事吧?”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我听街坊说您在这儿打架,吓死我了!”

张月楼回过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跟个老朋友切磋了两下。”她往胡同口走,“回去吧,顺便让后厨给我留碗面,多加辣子。”

“哎!”小李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嘟囔,“您这老朋友也太奇怪了,打架不说话,还戴着帽子,跟个特务似的。”

张月楼笑了笑,没解释。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指尖微凉。汪家人找上门,比她预想的早了些。但刚才那人的态度,倒是让她多了几分底气——看来,汪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胡同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的影子。张月楼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抢定魂珠?那就来试试。她张月楼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到终点站时,天已经擦黑了。张月楼拎着个半旧的皮箱走在前面,身后的小伙计小李还在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楼姐,这趟车可真慢,我脚都坐麻了。”

张月楼没回头,声音清清淡淡的:“慢总比半路抛锚强。”她抬头望了眼自家茶楼的招牌——“月楼茶舍”四个字在暮色里透着点温润的光,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刚被留守的伙计阿福点上,昏黄的光晕把青石板路都染得暖融融的。

“楼姐,您可算回来了!”阿福迎上来,接过张月楼手里的箱子,又递上一个牛皮纸包着的账本,“这几天的账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张月楼点点头,指尖在账本封面上敲了敲:“放我桌上吧,明早看。”她径直上了二楼,回了自己那间带阳台的房间。

确实有些乏了,她褪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刚解了领口的盘扣,打算倒杯水就歇下,窗棂忽然被人“笃笃”敲了两下。

这节奏不轻不重,带着点刻意的散漫。张月楼挑了挑眉,这茶楼二楼离地面不算矮,寻常客人绝不会往这儿走。她走到窗边,没立刻开窗,先撩开了窗帘一角。

窗外扒着个人影,黑黢黢的一团,倒像是块贴在墙上的墨渍。看清那人穿的黑色皮衣,以及领口露出的、洗得发皱的黑色老头衫时,张月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晚风卷着点巷子里的槐花香钻了进来。黑瞎子正单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还在把玩着个银光闪闪的打火机,见她开窗,立刻露出个标志性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股痞气:“张老板,深夜打扰,罪过罪过。”

张月楼倚着窗框,抱臂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惊讶,反倒带了点调侃:“黑爷这是练了飞檐走壁的新功夫?正门不走,偏要学野猫爬窗户,要是被小李看见,保不齐以为是来偷茶叶的贼,拿扫帚给您赶下去。”

黑瞎子“啧”了一声,身子轻轻一荡就翻进了屋里,落地时悄无声息,倒真有几分猫儿的轻巧。他拍了拍皮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故作委屈地耸了耸肩:“这不是怕楼老板累了不肯开门嘛,再说了,走窗户多有诚意——您看,连门环都没敢碰,够有分寸吧?”

他这话倒是没吹牛,自始至终没越过窗沿半步,直到张月楼开窗才进来,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张月楼瞥了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慢悠悠道:“诚意我收到了。就是不知道黑爷这‘诚意’,是冲着我这的龙井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黑瞎子咧嘴一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双手一摊:“当然是……两者皆有。”

黑瞎子指尖转着那枚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又被按灭,眼底闪着点促狭的光:“张老板有没有兴趣……看鼠打架?”

“鼠打架?”张月楼眉峰微挑,眸光在他脸上转了半圈。这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所谓的“鼠打架”十有八九另有乾坤,但她脸上半分探究都没露,只淡淡应了声,“倒想见识见识。”

黑瞎子笑得更欢了,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步子迈得轻快。俩人七拐八绕,竟走到了一条灯红酒绿的巷子口,尽头那栋欧式洋楼亮着鎏金的灯,门楣上“鎏金会所”四个字闪得人眼晕,门口侍者穿着笔挺的燕尾服,见人就躬身问好,气派得很。

张月楼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半旧的棉旗袍,袖口还沾了点火车上的灰,再瞅瞅黑瞎子那身黑皮衣配老头衫,怎么看都跟这地方的精致氛围格格不入。

她侧头看向身边人,语气带了点揶揄:“黑爷这闲情雅致够特别的,早知道是来这种地方看‘鼠打架’,我高低得回家换身行头,总不能穿着赶火车的衣裳,给您丢了面子。”

黑瞎子摸着下巴打量她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有点不妥,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话音刚落,他伸手轻轻拽住了张月楼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布料就收了力道,语气带了点歉意,“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