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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语余响

各家世家陆续离开之后,偏院的守卫没有撤掉,只是值守弟子的数量稍有减少。

折中商议出来的结果,允许肖战在白天有限范围活动,只能够在房屋和这座小院之内走动,院门始终上锁,院墙外依旧有人轮岗看守。

回到屋内,肖战没有继续坐在石桌旁边。方才当众失言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一直压在心里。他没有在脑中把所有最坏结局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只是清楚,那句随口漏出来的话,是自己最大的隐患。

接下来大半日,只要值守弟子没有上前阻拦,他就在院子里面慢慢走动。

目光留意每一个进出院落的人。有负责送饭菜茶水的杂役,有过来交接消息的各门弟子,也有少数世家子弟过来,站在院门外向内张望两眼,又转身离开。

他不去主动搭话,只是记住每个人的神态、行动时间,观察哪些人会刻意停留打量房屋,哪些人行色匆匆只负责传递文书消息。

幕后之人想要不断向外投放伪造物证,必然需要和山上的人产生接触,线索不一定直接摆在明面上,有可能藏在来往人员的细节之中。肖战一点点把观察到的信息记在心里,不做主观推断,只留存看到的客观事实。

天色慢慢变暗,暮色笼罩整座小院。

晚饭送过来,放在屋内木桌上,送饭杂役放下食盒便立刻退出去,没有多余交谈。肖战简单吃过,把碗筷放到一旁,走到屋檐下面站着。

院中的风温度降下来,周围越来越安静,只剩下值守弟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走向院门。

值守弟子见到来人,躬身行礼,直接把院门推开。王一博走入院落,孤身一人,没有带随从,佩剑握在手中,径直朝着房屋方向走来。

肖战站在廊下,没有后退躲进屋子,也没有主动迎上去。

王一博踏上廊下台阶,站到和他相隔两步的位置。

“白天院中,你说过一句话。”王一博开口,“当年在不夜天,这批饰物根本就没有流落到外。”

听见“不夜天”三个字传入耳朵,肖战脑子里闪过一小段碎片画面。

漫天火光,嘈杂喊杀声,悬崖边凛冽的风。画面一闪而过,他很快收回心神,脸上只浮起一层浅浅的茫然。

“我记不太清,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肖战开口,“很多词会突然钻进脑子里,不受控制,过后我抓不住完整来由。”

“普通乡野之人,不会凭空冒出这三个字。”王一博目光落在他脸上,视线固定,“不夜天,不是乡间随处能够听到的闲谈。十年前那一场混战,大部分普通百姓,连地名都不会知晓。”

肖战视线偏移,看向院子地面,不去持续对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只是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仅此而已?”王一博继续追问。

肖战指尖无意识蹭过廊边木栏杆,心里清楚,否认得越坚决,反而越像刻意掩饰。他不能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办法把这句话完全抹掉,只能死死抓住“记忆混乱”这一层掩护。

“很多片段碎片,零散出现。有的是画面,有的是词语。拼不到一起,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见过,哪些只是脑子里凭空出现。”

王一博没有立刻反驳这套说辞,安静片刻,目光扫过肖战全身上下。

“碎片也不会凭空挑选特定的旧事。”

“我说不出道理。”肖战抬眼,重新看向王一博,“我只知道,我醒过来就在那间荒宅。我没有杀过人。”

“你说记忆零散。”王一博往前小半步,两个人之间距离更近,“那我问你,除了不夜天,你的脑子里,还会跳出哪些名字,哪些画面。”

这个问题很危险。

一旦说出太多相关旧事,等于坐实身份;回答什么都没有,又和白天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互相矛盾。

肖战停顿一段时间,像是真的在费力回想。

“有火。有兵器碰撞的声响。剩下的,抓不住。念头一闪,就消失。”

他依旧只说宽泛、模糊的感受,不给出任何具体人物、具体事件。

王一博站在原地,白天那句口误,已经埋进他的心里,不会随着几句模糊说辞直接消散。

“你可以一直拿记忆混乱当作说辞。”王一博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但有些事情,只靠零碎失忆的说辞,掩盖不住。”

肖战没有接话。

王一博转头扫过整座院落,目光掠过院墙、值守站着的位置,再落回肖战身上。

“院内来往的人,你看得很仔细。”

“待在这里无事可做,只能看看路过的人。”

“提防外人,还是在找什么人。”王一博抛出问题。

肖战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站在廊檐之下。

王一博也没有强求得到答复,转身,迈步走下廊台,朝着院门方向走去。走到院门门槛处,他停下脚步,侧过脸,余光投向站在暗处廊下的肖战。

“接下来,我会慢慢把那些碎片,一件件问清楚。”

话音落下,王一博走出院门,值守弟子把院门重新锁死。

院子再度回归安静,只有零星几声脚步声在远处来回回响。

肖战独自站在廊下,望向紧闭的院门。

物证带来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口误留下的破绽又被死死咬住。一边要寻找幕后嫁祸者留下的痕迹,一边还要应付源源不断的言语试探,往后每一次对话,都不能有半分疏忽。伪装已经裂开缝隙,只再一次小小的失误,就会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