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一博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六六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眼神里写着"你死哪儿去了"。
"给你带早饭了,"他把便利店买的猫罐头放在地上,"别这么看我。"
六六跳下来,绕着他腿走了两圈,闻了闻他裤脚上的味道,忽然炸毛了。后腿一蹬蹦出去两米远,尾巴炸成个鸡毛掸子。
"……干嘛,我又没碰死人。"
他低头看自己裤子,黑色布料上看不出什么,但猫鼻子灵,大概沾了现场那股味道。他没管六六,去厨房倒了杯凉水,靠在灶台边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一个是死者耳后那块压痕,形状有点怪,他从现场一路想到现在都没对上。那种痕迹不是普通的硬物压出来的,更像某种带弧度的东西长时间贴着皮肤,而且压得极均匀——人不自觉地靠在上头才会留下那种印子,有意识躺下去反而不会。
另一个是肖战。
王一博把杯子搁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肖战发的那张图。十年前现场手拓的翻拍照,像素不高,但红圈标出来的地方很清楚:右掌根部,指甲划过地面留下的痕迹,角度倾斜,笔画断在中间。
他跟今天那个死者右手下方的划痕对照了不下十遍。角度一致,长度接近,甚至断笔的位置都在同一个节点。
像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字。
"你他妈别不是一个人吧,"他对着手机自言自语,"那你五年前枪毙的是谁。"
六六在沙发底下喵了一声,表示听不懂。
王一博没躺多久,七点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刚闭眼。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前蹲下来摸了摸六六的头。
"晚上回来给你带小鱼干,乖。"
六六拿屁股对着他。
他开车到局里的时候陈烁已经在了,眼睛下面挂着俩黑眼圈,桌上摊着包子豆浆,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队长,贺川那边出初步结果了,让您到了直接去他那儿。"
"死者身份呢?"
"查到了,叫林薇,二十六,在一家培训机构当美术老师,单身独居,父母在老家。昨天中午跟同事说出去买个饭,然后就再没回来。"
王一博接过他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走:"失踪报了吗?"
"没呢,才失联半天,家属还没意识到。咱们是通过手机号定位找着的身份信息,她手机在宿舍里没带走,就带了把钥匙和零钱。"
"钱包手机都没带?"
"都没带。"
王一博停住了。一个出去买饭的人,手机不带,钱包不带,零钱带一点,说明什么?
说明她没打算走远,也没打算花钱。
"那她怎么死的?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十公里外的烂尾楼里?"
"所以贺川催你去呢。"
法医中心的走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腻。王一博推门进去的时候贺川正对着显微镜,头都没回。
"你来了,坐。"
"你直接说结果就行,别让我等。"
贺川把凳子转过来,手里捏着张打印纸:"死者林薇,窒息死亡,颈部的勒痕是死后形成的。"
"你说什么?"
"死后形成的,"贺川重复了一遍,指了指脖子上那张特写照片,"你看这个压痕的皮下出血反应,活着的时候勒的跟死了之后勒的,毛细血管破裂形态不一样。她颈上这个,是断了气之后才被人缠上去的。"
王一博接过照片看了半天。
"所以她真正的死因是?"
"毒理报告还没完全出来,但我初步判断是摄入某种神经性毒素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先没了呼吸,然后凶手给她补了一道勒痕,伪装成勒杀。"
贺川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是死者耳后那块发青的位置,已经切了组织样本做了放大处理。
"你要我切的这个,也不是普通的压痕。你仔细看它边缘的分界——几乎是一条完美的弧线,整个压痕面积均匀,没有受力不均的深浅变化。"
"像什么?"
"像有人把她的头放在一个模具里,一个硬质的、有弧度的容器,持续压着。时间不短,至少两到三小时。但她身上其他地方没有挣扎伤,也没有束缚痕迹。"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一个美术老师,没带手机钱包,出门买饭途中被人带走,没有挣扎——要么是她认识凶手,自愿跟他走,要么就是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然后被毒死。死前头部被固定在一个带弧度的硬物上,时间两到三小时。死后被勒脖子,被搬到烂尾楼,被摆成那个姿势。
"你这两天别睡太沉,贺川,"他站起来,"毒理报告一出第一时间给我。"
"你也是,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王一博摆摆手往外走,手机正好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肖战。
"九点到你那边取材料,方便吗。"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地上那一格一格的瓷砖照亮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你那边"三个字让他有点恍惚。十年前肖战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我在车站",用的是另一个号码,那个号早注销了。
他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陈烁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肖检要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
"贺川刚刚发他们法医群,说你要走了,他转手就给我看了,"陈烁笑得贼兮兮,"队座,你那个'嗯'字回得太冷淡了,要不要换个热情点的?比如'恭候大驾'?"
"你再多说一句中午食堂你请。"
陈烁立刻闭嘴,比了个拉链的动作。
九点差五分,王一博坐在办公室看卷宗,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他面前摊着林薇的手机通讯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昨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打给一个叫"赵老师"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赵老师,女,三十四岁,跟林薇同一家培训机构。王一博让底下人去问了,对方说林薇打电话来问下午有没有美术课要代,她就说没有,挂了。
普通的同事通话,时间也对得上,按理说没啥问题。
但他盯着那个"赵"字看了很久,想起肖战发来的那张图上没写完的字。
"赵。"他轻轻念了一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稳的,每步间距相等。王一博把卷宗合上,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肖战正好伸手要敲。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肖战比他矮半头,视线从他喉结扫过去,停在他耳后某个位置,又快速移开。
"……进来吧,"王一博侧身让开,"材料在桌上。"
肖战走进来的第一反应是扫了一眼办公室。王一博的桌子干净得不像刑警的,卷宗按颜色码成一排,笔筒里的笔尖方向一致,咖啡杯把手朝右。
"你没怎么变,"肖战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没变,"王一博把椅子拖出来,"除了比十年前更不爱看人。"
肖战伸手去拿材料,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接这个话,翻了两页文件,忽然抬起头:"死者的情况,你们有新进展吗。"
王一博靠在他办公桌边上,两只胳膊交叉抱着,看着他。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肖战的睫毛动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说。"
"你昨晚发我的那张图,十年前第三名受害者的手拓划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为什么到今天才拿出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飘。
肖战低头把材料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我调回来之后就开始翻旧卷宗了,"他说,声音平,但尾音有点硬,"一直在等一个能并案的理由。"
"现在等到了?"
"等到了。"肖战抬起眼看他,这一次他看了,而且看了超过三秒。"你现场那具尸体的划痕照片,能给我看一眼吗。"
王一博从手机里调出来递过去。肖战接的时候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掌心——凉,干,微微有点粗粝,跟十年前一样。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回来。
"一样,"他说,"两个笔画的角度、长度、中断的位置,百分百吻合。我回去申请并案调查,你这边能配合吗。"
"配合,"王一博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有个条件。"
"什么?"
"等会儿一起去看看现场周边的监控,你帮我抠一下十年前的卷宗里有没有这个'赵'字的线索——你昨晚发我的那个,我猜是'赵'。"
肖战眼神一闪,很快稳住了。"你怎么确定?"
"直觉。"
"王队,你用直觉办案?"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就是嘴角动了动。
"对,"他说,"我的直觉向来挺好的——比如十年前我就想给你递那张纸条,但有人比我手快。"
肖战的脸色变了一瞬,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
"材料我拿走了,"他说,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监控地址发我,我下午过去。"
"肖战。"
他停下,没回头。
"昨晚那个短信,'别查太深',是你的话记着提醒我,还是有人单独发给我的?"
肖战的背影僵了一瞬,转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我没给你发过任何短信。"
王一博看着他走出去,走廊上的脚步声响到拐角就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昨晚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别查太深",四个字冷冰冰的。
他拨号过去,仍然是关机。
陈烁从隔壁冒出头:"肖检怎么走那么快,脸都白了。"
王一博没回答。他重新点开贺川发的毒理报告预览,最后一行字跳出来——"初步检出植物碱类毒素,成分与十年前'6·17'案存档样本匹配度达97%。"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赵。赵廷辉。十年前三具尸体旁边都留下了没写完的字,十年前的卷宗里被人撕了一页,十年前肖战的父亲车祸去世。
而昨天半夜有人给他发短信,说别查太深。
他睁开眼,打给技术组苏月。
"小苏,帮我查一个号码。昨晚凌晨三点给我发过短信,查不到归属人信息,我要定位轨迹。"
"收到队长。"
挂掉电话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肖战的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剪影,他们重新加上的联系人,连个备注都没来得及改。
他把备注改成"肖肖",又删掉,又改成"肖战"。
最后还是改成了"肖肖"。
六六这时候大概正在家里沙发晒太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回去得多买一盒罐头——接下来这个月,大概是没空早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