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一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王一博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下,他才从那个乱七八糟的梦里挣出来。

梦里是夏天的图书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有人坐在对面翻书,翻得很慢,但一直没抬头。

他伸手去够手机,六六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不满地"喵"了一声。

"知道了,你睡。"

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说城西烂尾楼那边发现一具女尸,报警人是个捡破烂的老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愣是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才敢报的警。

王一博一边穿鞋一边问:"现场有人动过没?"

"没有,咱们的人先到了,封着呢。就是……王队,那地方邪乎得很。"

"说人话。"

"死者那姿势,我看着像"6·17"。"

王一博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

"我二十分钟到。"

城西那片烂尾楼他记得,开发商跑路三年了,钢筋露在外面像骨头架子,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森。他车停在外围,隔着警戒线就看见陈烁站在楼洞口抽烟,大半夜的穿件荧光绿的冲锋衣,远远看去跟个交通锥似的。

"你他妈能不能穿点正常人穿的东西?"

陈烁回头,把烟掐了:"队长,您先别看衣服,先进去看看里头那情况。"

他递过来一双鞋套和手套。王一博低头穿的时候,陈烁在旁边小声说:"还有个事儿,检察院那边提前介入了,人已经在里头了。"

"谁?"

"就……您认识。"

王一博拉手套的动作停住了,也就半秒"说"

"肖战"

风从楼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和铁锈味。王一博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进去。"

烂尾楼的一楼大厅挑高得有七八米,月光从没装窗户的洞口斜着照进来,把地上那滩东西照得半明半暗。死者是个年轻女的,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裙摆铺开,手臂微微张开——说实话,乍一看像睡着了

王一博蹲下去,目光从死者面部扫到指尖,脑子里已经开始走流程。面部无明显外伤,颈部有环形压痕但不算太深,指甲干净,没有皮屑组织——也就是说,她没挣扎或者说,挣扎不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十二到十五个小时,"法医贺川从旁边站起来,摘了半边手套,"也就是昨天中午那会儿。窒息,但颈部的勒痕不是致死主因,具体等我回去切了再说。"

"你早该切了。"

"现场照片拍完才能动嘛,"贺川耸耸肩,指了指旁边举着相机的技术员,"我也急。"

王一博没接话,目光落在死者左手腕上——那里有一圈很浅的印子,像是长期戴手表或者手镯留下的痕迹,但此刻手腕是空的。

"饰物被人取走了,"他说,"而且取得很从容,没有挣扎性脱落。"

陈烁在旁边记笔记,笔尖刷刷的。

然后王一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还是能听出来——这人走得稳,不急,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他心里有个念头先于理智冒了出来,然后那个人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王队。"

声音比十年前低了点,但那个尾音还在。王一博站起来转过身。

肖战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藏青色的,没一丝褶皱。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又扫开,落在尸体上。

"现场照片和初检报告,"他说,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公事公办,"麻烦尽快发我一份。"

王一博看着他,有几秒钟没说话。肖战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利,白得有点过,在月光底下反光。左手袖口是松开的,跟全身的整齐格格不入——王一博下意识想去看那里是不是还有那道疤,但肖战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好久不见,"王一博终于说,声音他自己听着都有点哑,"肖检。"

肖战的下颌绷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嗯。"

就一个字,陈烁在旁边憋着气不敢出,贺川假装专心致志地重新系鞋带,技术员把相机的快门声摁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王一博发现肖战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左手藏在背后他看不见,但右手的指尖搭在文件夹边缘,纸张在细微地颤。

"行了,"王一博转回去,重新蹲下,"所有勘查数据同步给检察院。肖检,你有问题现场提。"

"死者双手的摆放角度,"肖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稳了,"和十年前的"6·17"第三名受害者一致。巧合还是刻意模仿,王队有初步判断吗。"

王一博没回头。他知道肖战在看他后脑勺,那个视线他太熟了,十年前自习室里偷瞄他的时候就是这种温度和距离。

"我倾向于是模仿,"他说,"但模仿者一定有近距离接触过原始现场的资料。"

"比如当年办案的人?"

"比如。"

肖战没再问。王一博站起来,朝贺川招手:"先把人运回去,我天亮前去你那边一趟。"然后他转向肖战,本想说什么,但肖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背挺得笔直,好像刚才那句"好久不见"压根没进过他的耳朵。

但王一博看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像是想扶门框。那个动作很短暂,短暂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陈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认识啊?"

王一博没理他,低头看手机。贺川刚发来一张现场特写——死者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发青,形状有点怪,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

他放大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重新观察死者的头部位置。

那块发青的位置,如果死者生前是侧躺的,刚好对应某种硬质平面留下的压痕。但现场是水泥地面,摩擦痕迹对不上。

"贺川,"他喊了一声已经走到门口的法医,"耳后那块青的,给我切一片,查压痕时间。"

"收到。"

王一博站起来,走出楼洞的时候天边开始泛鱼肚白。肖战的车已经不在外面了,只留下一道轮胎印子,压过一片积水。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别查太深。"

没有署名。他拨回去,关机。

王一博把烟掐了,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烂尾楼像一个巨大的墓碑杵在晨雾里头。他想起肖战刚才说"和十年前的第三名受害者一致"时,声音里那一瞬间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抖。

他在等。等肖战主动来告诉他当年的真相,或者等他自己一点一点把那个夏天扒出来。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干刑侦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肖战发来的——联系人名还是十年前他存的那个"肖肖",一直没改过。

"现场照片和死者随身物品清单,明早九点前能到吗?"

王一博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能。晚安。"

对方没有再回。但三分钟后他收到一张图片——检察院那边连夜调出来的十年前"6·17"案现场草图,第三名受害者的右手手掌拓印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被红圈标出来。

肖战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你看这个,是不是今天这个死者右手也有的那个角度?我比对过了,高度一致。另外,当年那个字迹没查出来是什么。你提个方向。"

王一博把车停在路边,放大那张图看了很久。

那个模糊的字迹,如果翻转一百八十度,其实是一个没写完的"赵"。

而今天那个死者右手下方,在月光下他亲眼看见,她最后碰触的地面上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横线——也是一笔没写完的字。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局里的方向开。后视镜里晨光从楼缝间挤出来,照得后座那个装着十年前的档案袋发烫。

他忽然很想抽第二根烟。但他忍住了。

因为明天早上九点,肖战会来局里拿材料。他想把当年那个纸条的事当面问清楚,顺便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戴那副假正经的眼镜,好好跟他对视超过三秒钟。

六六还在家等着喂。他得快点回去,在天亮之前还能眯两个小时。

至于那个"赵"字,他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包括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