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晚风捎信
操场上的喧嚣依旧一阵一阵往窗户缝里钻，欢呼声、广播播报声断断续续，和教室里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掌相贴的暖意还停留在手背上，我没有急着挪开，指尖依旧轻轻贴着宋晚丹的手背。阳光斜斜落下来，把两个人交叠的手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连皮肤上细小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晚丹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热闹的操场，又落回我们相贴的手上。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轻轻翻过手掌，于是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手背相贴。
掌心与掌心完整贴合。
空教室里没有旁人，不必躲在课桌底下，不必提防四周投来的目光。我们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在明亮的日光下，安安静静地牵住彼此。
她的手心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软而温热，指缝轻轻和我扣在一起，力度不重，却十分安稳。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打碎眼前这份难得的安宁。
“外面应该在进行女子百米跑。”宋晚丹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方操场的方向，“刚刚听见广播念名单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只能看见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彩色的班旗在风中摇晃。比起那些热闹，我更愿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人的身上。
“嗯。”我低声应道，“还好我们留在这里。”
若是跟着大部队挤在跑道边上，只能隔着很远遥遥相望，连多说几句话都要顾及周围同学。哪里比得上现在，一间空荡的教室，只有我们，连心事都可以放得松弛。
她浅浅笑了笑，镜片反射一点柔和的日光，眼下那颗泪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以前运动会我都会下去。”宋晚丹慢慢说道，“学生会要维持秩序，到处走动。今年刚好没有安排我的任务。”
我心里恍然。难怪她可以安安稳稳留在教室，不必被学生会的事务叫走。也正是这样，我们才拥有了这一段独属于二人的时光。
“那明年呢？”我下意识问出口。
问完又有一点后悔，好像这个问题把时间一下子拉远了。明年，我们依旧会是同桌吗？还会拥有这样躲开人群、静静相处的机会吗？很多念头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底。
宋晚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准。”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少年人面对未来的茫然。我们现在还只是初一，前路漫漫，成绩、分班、升学，许许多多不确定横在前方，谁也没有办法笃定地许下长久的诺言。
听到这样的回答，心底漫上来一丝淡淡的怅然。
可掌心相握的温度实实在在，把那点伤感又轻轻压了下去。至少此时此刻，她就在我身边，手被我握在手里。
我悄悄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点。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摊在桌面上的练习册，纸页哗啦哗啦翻动，几缕发丝被吹到宋晚丹的脸颊边。我望着那缕散乱的黑发，心底又升起想要替她拂开的冲动。
有了之前无数次克制的经验，我犹豫了片刻。
四下无人。
教室里只有我们。
我迟疑着，缓缓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指尖慢慢靠近她的脸颊，动作慢得几乎可以数清每一秒。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缕碎发的时候，楼下楼道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同学说笑的声音。
有人回教学楼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猛地拽回现实。
宋晚丹也听见了脚步声，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们默契地松开交握的手，飞快收回，各自放在课桌下方。
掌心骤然一空，残留的温度还在，却再也不敢继续触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谈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看样子是几个嫌操场晒的同学打算回教室拿水。
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氛围，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散。
我们立刻坐端正，装作翻看桌上书本的模样，仿佛方才牵手、眼底翻涌的心动都只是一场虚幻。
宋晚丹垂着眸子，飞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耳尖依旧泛着还未褪去的淡红。
“有人回来了。”她压着声音，用气音对我说，气息轻轻扫过我的耳边。
我点点头，心脏依旧砰砰直跳，勉强把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教室门被推开，两三个同学抱着矿泉水走了进来，看见我们还在教室，稍稍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没去操场呀？”其中一个同学随口问道。
“有点晒，在教室歇一会儿。”宋晚丹恢复了平日里淡然平静的语调，应答得从容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
“也是，太阳好大。”同学笑了笑，拿完自己的东西，又说说笑笑走出门，重新关上教室门。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归于安静。
危机短暂解除，可那一份坦荡的独处已经结束。明明教室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但知道随时会有人再度回来，便再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我侧过头看向宋晚丹，她也刚好望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里未尽的情绪。
遗憾，又带着一点浅浅的窘迫。
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的指尖就能触到她的发丝。
“快要傍晚了。”宋晚丹看向窗外已经微微倾斜的太阳，轻声说，“运动会差不多快要闭幕，大部队很快就要全部回教室集合。”
也就是说，属于我们偷偷躲起来的时间，快要走到尽头。
心底泛起淡淡的不舍。今天这一场独处，短暂得像一场美梦。
“嗯。”我轻轻应着。
我把右手放在桌下，指尖还在回味方才相握的触感，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没有再继续肢体上的触碰，我们就那样并肩坐着，听着操场传来的一阵阵声响，静静消磨剩下的时光。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播里响起运动会闭幕式的预告，远处操场上人群开始骚动，大批学生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很快，喧闹的人群就会填满这一层楼，填满这间教室。
属于我和宋晚丹，空室之中隐秘又温柔的时光，到此落幕。
“他们要回来了。”我低声说道。
宋晚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门口，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留着我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