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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

在她的记忆版图里,世界是从爷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后座开始的。奶奶是个沉默的影子,永远在灶台和农田间忙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空分给她哪怕一个眼神。只有爷爷,那个走路拖沓、说话漏风的糟老头子,是她整个童年唯一的光源。

“爷爷,你走得太快啦!”

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巷弄的寂静。齐凝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他八十多岁了,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左眼窝深陷,那是瞎了多年的空洞,右耳也背得厉害,总是习惯性地侧着脑袋听人说话。

“两个……臭丫头,快点啊!赶不上……集了!”

老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热豆腐,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滚两圈才能吐出来。

姐姐齐以幸走在最后,十二岁的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她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里是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自从,妈妈为了哥哥一次次冤枉她,冤枉他偷钱,把他吧光荣在马路边。

冤枉他偷班费,在全班面前扇了她俩巴掌。

明明他考上了高中,妈妈却执意要把唯一的名额让给哥哥,一个连大专都没上了的。

自从这些事情开始,他就变得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齐以幸。

她就再也不说话了。对人冷冰冰的,只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这个世界。唯独对齐凝,这个流着和她一样血液的妹妹,她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柔全都掏了出来。

在这个家里,她们是多余的。父母重男轻女,生下哥哥后便视她们为草芥。那年冬天,父母带着哥哥去了南方打工,像丢弃两件旧行李一样把她们丢给了爷爷。

说声再见也好呀……

“爷爷……”齐凝跑到老人身边,拽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想吃草莓。”

明明已经是深秋,哪里来的草莓?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听不懂孙女为什么突然要吃反季节的东西,但他看懂了那张期待的小脸。

“好……好……”他胡乱地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卖废品攒下的全部积蓄,“爷爷给你买,买最甜的。”

其实草莓很酸,甚至根本没有。但爷爷总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番茄,或者一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就是……新品种草莓,甜着呢。”

齐凝总是信以为真,笑得眉眼弯弯。而姐姐齐安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悲凉和依赖。她知道那不是草莓,但她更知道,那是爷爷能给出的、毫无保留的爱。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小院。

两姐妹乖乖的坐在老旧的电视机旁,“刺啦刺啦”“爷爷!电视机又成雪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一明一灭的红光。

爷爷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半张残缺的脸显得更加苍老模糊。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两个娃娃跟着自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或许是在想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从大城市回来看望看望自己?

“爷爷!”

这个老头没有听到孙女的喊叫,只是望着天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齐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双手叉腰,奶凶奶凶地挡在爷爷面前:“你又抽烟!医生说了不准抽了!听见没!”

姐姐齐安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夺走爷爷手里的烟袋锅。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老人干枯的手指。

“最后一根……就一根……”爷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闪躲。

“不行!”齐凝踮起脚尖,一把抢过烟袋锅扔到一边,“反正你不准抽了!爷爷陪我抓萤火虫呀?”

“萤火……虫?什么东东?”爷爷侧着耳朵,一脸茫然。

“是萤火虫啦!”齐凝大声重复了一遍,看着爷爷费力辨认口型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时候她们不懂,为什么爷爷总爱抽烟,总爱喝两口劣质的烧刀子。她们只知道,烟味和酒气不好闻,对身体不好。于是,这两个孩子就成了这个爷爷唯一的依靠。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发生了错位。

画面中的小院渐渐褪去了色彩,变成了眼前这片冰冷肃穆的墓地。

没有萤火虫,没有嬉闹声,也没有那个佝偻着背、会为了几颗“草莓”掏空积蓄的老人。

两座小小的坟包前,立着一块斑驳的墓碑。照片上的老人左眼空洞,嘴角却挂着憨厚的笑。

已经长大的齐凝跪在碑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酒。

而在她身旁,早已不再沉默、却依旧沉默寡言的姐姐齐安,手里拿着一盒最好的香烟,轻轻拆开,点燃,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烟雾再次升起,缭绕在碑前,就像当年那个夏夜的黄昏。

“小老头,”齐凝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砸在手背上,“这是你最爱喝的酒,我陪你。”

齐以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青烟升腾,眼眶通红。

曾经,两个小女孩拼了命地想掐灭爷爷手里的烟,倒掉杯子里的酒,只想让他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长长久久好不好……

而如今,她们亲手点燃了烟,倒满了酒。

两人默默的从白天待到了天黑,全程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