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试探

近来我与陆尹之间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雾,不远不近,却生生堵得心口发闷。这份清冷的距离感萦绕心头,让我整日心绪沉沉,连最熟悉的政治课堂也彻底失了趣味。课本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我干脆懒于听讲,侧身同同桌低声闲谈,可飘忽不定的目光,始终一次次不由自主飘向教室门口。近期考场频繁被公务员考试占用,学校大半时间都只上半天课,课时零碎又松散,我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她一定会来。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陆尹的身影如期出现在教室,只是她眉眼平淡,自始至终未曾朝我多投一眼,更没有主动同我说一句话。我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委屈与低落,不露半分情绪,安静侧过身,默然从她身侧走过。陆尹清晰感知到我擦肩而过的气息,却依旧沉默不语。这些日子她也暗自反复思忖,若自己不再主动靠近、不再过问我的琐事,我便真的像一潭沉寂死水,安静得毫无波澜。她忍不住回想从前,或许是往日管束太过严苛、分寸太紧,压得我心底生出了抵触与厌烦。这般念头盘旋心底,她便收了些许主动的心思,任由我们维持着这份疏离。

回到家中,屋内安静柔软,地板上蜷着慵懒熟睡的小猫,模样乖巧软糯,闲散又治愈。可我满心满眼都被陆尹占据,万般温柔景致入不了眼,半点松弛的兴致也提不起来。我厌恶这般无休止的精神内耗,不愿再被困在零碎的情绪里自我拉扯,便主动约了江沐雪出门闲逛散心。和好友并肩一路吃喝嬉闹,街巷晚风温柔,烟火气萦绕周身,烦闷的心情被慢慢抚平,一天的时光转瞬即逝。夜幕降临归家,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眉眼清丽,是恰到好处的好看。我翻出前些日子在专柜购入的新衣,对着镜头拍下一支氛围感破碎的短片,细细调色剪辑完毕,窗外夜色早已深沉,时针跨过十二点。浓重的困意席卷全身,我懒得多想,随手将视频发至朋友圈,便沉沉坠入梦乡。睡前最后的思绪,依旧绕着她打转,心底藏着浅浅的怅然:为什么陆尹永远不会驻足,不会参与我的朋友圈,不会窥探分毫我的生活。昏沉睡至清晨,手机消息接连弹出,先是江沐雪的消息,困意裹挟着我,我草草扫过便置之不理,翻身继续酣睡。直到温玺梦的消息接踵而至,我才勉强撑着惺忪睡眼起身。还未来得及回复好友,朋友圈的通知栏骤然闯入视线,熟悉的头像格外刺眼——是陆尹,她留下一句简单的评论:这个太好看了。其实我私下并不觉得这支视频出彩,不过是情绪堆砌的零碎片段。可看到她认可的那一刻,心底骤然掀起巨浪,我猛地开灯坐起身,满心慌乱又雀跃。我立刻将这条评论截图,挨个发给江沐雪、温玺梦与韩岑贝。朋友们无一例外满是震惊,纷纷感慨素来清冷严肃、不苟言笑的陆老师,竟会这般温柔直白地夸赞我,又笑着调侃我胆大,发动态竟忘了屏蔽班主任。我望着屏幕浅浅笑意蔓延,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算是我的小小计谋,终究如愿得逞。指尖犹豫徘徊许久,我终究敲下了一句逾矩的回复:我爱你。

我无从深究自己的心思,说不清是一时冲动,还是借着玩笑的外壳,终于吐出了压抑心底许久的真话。可我无比清楚,这句脱口而出的心意,落在我们师生的身份之间,太过逾界,太过僭越。心绪被巨大的欢喜填满,我兀自猜想,陆尹这般纵容我的放肆与越界,是否隐隐察觉到我字句里藏着的隐秘情愫。可理智又悄悄安抚自己,她定然不会多想,只会当作孩童随口的玩笑调侃。我不曾知晓,屏幕另一端的陆尹,盯着那行字良久,心底掠过一丝微妙难言的异样,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悸动与波澜。下午的补习班,周遭朋友都敏锐察觉我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愉悦,纷纷追问我开心的缘由。我只是低头浅笑,将满心事藏于心底,一字不发。隔日重返校园,清晨踏入教室的第一眼,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陆尹身上。视线猝不及防相撞,那瞬间的默契太过微妙,仿佛她早已静静等候我的目光许久。我慌乱收回视线,习惯性开启回避的姿态,笨拙躲开这份暧昧拉扯。课间串座,我坐到了第一排靠门的空位。没过片刻,陆尹踏入教室,进门第一眼便精准锁定了我的身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率先柔和了语气:“音暖,你坐这里冷不冷。”这间教室来来往往无数学生坐过这个位置,她从未过问半句冷暖,唯独对我格外留心。我轻轻摇头低声回道不冷,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至少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寒意。她难得的主动关切,像温水漫过心头,让我愈发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柔,一步步彻底沉沦在她带给我的情绪里。

语文课全班齐读课文,我口中嚼着口香糖,懒散倦怠,索性闭口不开口跟读。她顺着课桌缓缓踱步,绕遍整间教室,最后依旧径直走向我的位置。我垂眸盯着书页上古朴的古文,心神纷乱,指尖发痒,一次次忍不住想要抬眼偷看她。“把你嘴里东西吐了,再吃就给我买一份。”我乖乖听话吐出口中糖块,心底却漾开细碎的念想:若是真想吃,何必试探,直接朝我要就好了。这几日中午,陆尹总会频繁折返班级。碍于校规我无法随意出教室,只能安静坐在座位上。午休时刻光线昏暗,室内光影朦胧,她静静伫立在我的课桌前,我们两两相望,无声对视良久。她望向我的眼神太过特别,温柔又带着掌控,像在耐心端详一只温顺听话、全然归属于她的宠物。深冬如期而至,凛冽寒意浸透整座校园,风都带着刺骨的凉。陆尹贴心为全班同学购置了奶茶,暖意驱散了冬日寒凉。可我只浅浅尝了一口,甜腻厚重的味道并不合我心意,便放下杯子,转头和同桌嬉笑闲聊。说笑未几,陆尹的身影再次停在我身侧,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轻声问我在做什么。我一时怔忪失语,只是呆呆凝望着她,简单的闲谈被她一问,竟让我莫名手足无措。愣神片刻,我又下意识摸出一颗口香糖含入口中。她正低头讲课,话音骤然停顿,目光精准锁定我的小动作。我瞬间僵住,下意识停下所有咀嚼的动作。“乔音暖,你是不是吃口香糖呢。”我慌忙摇头否认。她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我要是再看见你嘴动一下,我就把你嘴里东西抠出来。”一股凉意瞬间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我忍不住轻轻寒颤。我清晰知晓,这句话若是当真落实,难堪又窘迫,光是想想便心生怯意。

课间我难得松弛,和一群新结识的朋友围坐闲谈,从学业成绩聊到远方理想,肆意畅谈,不知不觉便迈入自习课。短短半月,借着江沐雪的缘故,我认识了许多温柔合拍的朋友,日子鲜活又热闹。我全然不知,我所有松弛欢笑、与人交好的模样,都被不远处的陆尹尽收眼底。自习课本严禁私语,周遭细碎的闲谈声此起彼伏,她站在讲台之上,却独独凝望着我,沉默纵容,未曾半句制止。我从未深究这份特殊的纵容,直到回家后,母亲忽然笑着夸赞我近来愈发懂事开朗。细问之下我才得知,是陆尹特意在家长面前夸奖我,说我如今懂得结交朋友,是极好的改变。我心头微动,拿过母亲的手机点开她的语音,字字听完,心底瞬间清明。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会这般真心为我欣喜。那句“有朋友”“是好事”,两处语调刻意加重,温柔表层之下,藏着旁人听不出、唯独我能精准捕捉的偏执占有欲。她看似祝我热闹合群,实则暗自介意我的目光会分给旁人、生活不再唯独围着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