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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分赃

“新伙计走了,”张月楼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过茶还在,想喝就好好坐着,想找不痛快的,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话音刚落,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壮汉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粗声粗气地说:“什么破茶?还没我家井水好喝!我看这茶楼就是徒有虚名,连个像样的伙计都留不住!”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停下了动作,看架势是想挑事。张月楼没动,只是冲离那壮汉最近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机灵,立刻上前赔笑:“这位爷,对不住,要是不合口味,我给您换壶碧螺春?刚到的新茶。”

“换什么换?”壮汉猛地站起来,撞得桌子都移了半寸,“我看你们就是怕了!昨天那黑瞎子是不是藏起来了?不敢见人?”

张月楼终于抬眼,目光冷了几分:“这位朋友,说话可得凭良心。黑爷是我客人,同样都是客人,你也不比黑爷少点啥,你不会的他会,你会的他也会。”

“客人?我看是窝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壮汉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横飞,“不然怎么大清早这么多人来捧场?我看都是来分赃的!”

小李刚好从外面跑回来,听到这话气得脸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楼姐光明正大做生意,哪像你……”

“小李。”张月楼出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很,“去把后堂那筐刚到的龙井搬出来,给这位‘贵客’泡一壶,让他好好品品,是不是比他家井水难喝。”

小李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去了。那壮汉见状,更得意了,叉着腰说:“怎么?想用茶堵我的嘴?告诉你,今天不把黑瞎子叫出来,我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往前扑去,正好撞在旁边的柱子上,额头磕得通红。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自己脚边的凳子腿松了,刚才一激动没站稳。

“走路小心点。”张月楼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我这柱子是前朝的,磕坏了你赔得起?”

壮汉又疼又气,刚想发作,就见张月楼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没穿旗袍,宽松的家居服罩在身上,却半点不显臃肿,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走到壮汉面前,比他矮了一个头,却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茶楼开了五年,南锣鼓巷的街坊都知道,我张月楼什么性子。”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壮汉的胸口:“想喝茶,我欢迎;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黑爷是我朋友,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横着出这条胡同。”

壮汉被她眼里的冷意吓得一哆嗦,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嗫嚅着说不出话。周围的人见状,都低着头喝茶,没人敢再出声。

这时小李搬着龙井出来,看到这阵仗愣在原地。张月楼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判若两人,带着点暖意:“泡上吧,给各位都换换口味。”又转头对那壮汉说,“这茶算我请的,喝完走人,别在这儿碍眼。”

壮汉如蒙大赦,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碗,头也不抬地溜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大堂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没人再敢提黑瞎子和东北的事。张月楼回到柜台后,刚翻开账本,就见老杨又凑过来,这次脸上带着点佩服:“张老板,还是你有办法。”

“做生意嘛,”张月楼淡淡道,“和气生财,但若有人不想和气,我也不怕翻脸。”她瞥了眼门口,“你刚才说的新伙计,是去潘家园找了?”

“是呢,我让他俩直接来后厨报道,都是熟手,机灵得很。”小李跑过来,擦了把汗,“楼姐,刚才那壮汉,是不是冲着定魂珠来的?”

张月楼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账本上的数字:“今天流水不错,晚上给大伙加菜。”她低头算账时,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黑瞎子这一手,是故意把麻烦引到她这儿,还是……想看看她怎么应对?

不管是哪种,她都接下了。

日头渐渐升高,胡同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的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飘出去,引得过路人频频回头。张月楼坐在柜台后,看着伙计们忙碌的身影,指尖在账本上流畅地划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倒比东北那冰天雪地舒服多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穿黑色皮衣的身影,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拎着菜刀出现在门口,笑着说一句:“张老板,今天加什么菜?”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过茶楼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客人走了大半,剩下几桌都是熟客,凑在一起慢悠悠地喝茶聊天,声音放得很轻,衬得柜台后的算盘声格外清晰。

张月楼拨着算珠,目光落在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定魂珠”三个字旁边顿了顿——那是她今早刚补记的条目,用红笔圈了个圈。

“笃、笃、笃。”

指节叩击柜台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种熟悉的节奏感。张月楼抬眼时,黑瞎子正斜倚在柜台边,黑色皮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内搭的黑色老头衫领口依旧卷着,墨镜后的目光像是落在她脸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

“小李,上茶!”张月楼扬声喊了句,视线没在他身上多做停留,重新落回账本。

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她听见小李趿拉着布鞋跑过来的声音,还有黑瞎子低低的笑声。

“张老板这待客之道,倒是比东北那会儿冷淡多了。”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他没坐客人常坐的八仙桌,反而径直走到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胳膊搭在桌沿,“早上我在胡同口听人说,这儿来了位‘贵客’闹事?”

张月楼拨算盘的手没停:“小事,解决了。”

“哦?”黑瞎子拖长了调子,“我还以为得回去给你收尸呢。”

“托你的福,还活着。”张月楼终于抬眼,目光和他墨镜后的视线撞在一起,空气里像是有细微的火花炸开。她合上账本,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小李,给黑爷上最好的碧螺春,记我账上。”

小李刚把茶盘端过来,闻言机灵地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往后堂去了。

黑瞎子看着她:“张老板这是要跟我单独聊聊?”

“不敢当。”张月楼站起身,宽松的靛蓝色家居服随着动作晃了晃,“只是有些账,得跟黑爷算清楚。”

后堂的大厅平时供伙计们歇脚,摆着几张旧沙发,墙角堆着半箱空酒瓶,阳光从气窗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亮斑。

张月楼往沙发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倒比穿旗袍时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黑瞎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刚想跷腿,又觉得不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倒有几分难得的规矩。

小李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各倒了杯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闩落锁的轻响过后,后堂只剩下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的细微声响。

“说吧。”张月楼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定魂珠为什么留给我?”

黑瞎子笑了笑,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碧螺春,明前的,张老板挺舍得。”他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就不好奇,那珠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辽代将军墓里的东西,要么是殉葬品,要么是用来镇邪的。”张月楼呷了口茶,舌尖漫过一丝清甜,“但它能让粽子活过来,还能引动墓底岩浆,显然不止这么简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底细,对不对?”

黑瞎子没否认,指尖在茶杯边缘打着转:“这珠子确实不是凡物,传说能定人生死,其实是块罕见的磁石,能吸收地脉里的阴气,时间久了,自然能让死物‘活’过来。”他顿了顿,“但它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是它能引来‘东西’。”

“什么东西?”

“想要它的人。”黑瞎子的声音沉了些,“道上早就有人盯着这珠子了,我这次去东北,本就是为了截胡。但带着它太扎眼,那帮人跟疯狗似的,甩不掉。”

张月楼挑眉:“所以你就把它扔给我,让我替你挡枪?”

“不全是。”黑瞎子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张老板在潘家园的名声,道上都知道。你这儿看似是茶楼,其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去处,把珠子放你这儿,比带在我身上安全。”

“藏污纳垢?”张月楼气笑了,“黑爷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夸你有本事。”黑瞎子的语气难得正经,“能在南锣鼓巷站稳脚跟,让三教九流都给你几分面子,张老板的手段,我佩服。”他话锋一转,“而且,我知道你需要它。”

张月楼的动作顿住了。她垂眸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