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意

隔天，她上午请了假，原本的语文课便顺延调到了下午。我心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毕竟昨夜是我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直白夸赞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好奇线下见面时她会是什么模样，几分少女的腼腆与忐忑悄悄漫上心头。中午的阳光格外温柔，我独自倚靠在五楼的栏杆上，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肩头，久违地让人觉得安稳。直到上课铃急促响起，我才慢悠悠踱回教室。刚落座没多久，陆尹便迟到走进了班级。我正低头摩挲着手机屏幕，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慌乱地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今天的陆尹和往日截然不同，眼妆细致地加重了几分，眉眼间的清冷褪去些许，添了几分妩媚动人。我刻意躲闪的模样，反倒让陆尹心底泛起疑惑，她暗自纳闷，明明昨晚还直白地说自己好看，此刻却连对视都不敢。陆尹率先打破安静，开口在教室里说道：“表扬一下乔音暖，昨晚最先把罚写发给了我。”我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无奈又荒唐，不过是按时上交作业，竟也能得到这般特殊的嘉奖，可这份独属于我的偏爱，又让我心底泛起细密的涟漪。我抬眼淡淡望了她一瞬，随即目光落回语文课本，整节课都刻意保持着疏离，没有再给她任何回应。

我并非有意冷淡，骨子里的回避型人格本能地驱使着我，再加上心底距离产生美的念头。乔音暖深深害怕，一旦彼此靠得太近，这份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自己会被她轻易推开，所以只能笨拙地选择拉开距离。整整一个下午，陆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我的身上。我暗自反复揣测，她今日特意精心打扮，是在回应我昨日的夸赞吗，还是世人所说的女为悦己者容，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许久。临近放学，我被调换到第一排的角落位置，这里隐蔽又安静，是我格外喜欢的摸鱼角落。我正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低头打开手机，和许久未见的初中老师李姝约着见面。毕业之后我们反倒愈发投缘，长久未见的思念涌上心头，我全然不顾讲台之上陆尹还在讲话，堂而皇之地握着手机沉浸在聊天里。陆尹讲话的声音骤然停顿，锐利的目光直直朝我望来。我握着手机的指尖一僵，场面瞬间陷入尴尬。我早已做好手机被没收的心理准备，陆尹向来对学生使用手机管控得极为严苛，她分明已经将我的举动尽收眼底。我无奈地牵起唇角，望着她鬼使神差地轻声吐出一句：hello。陆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欲言又止，片刻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安排事务，竟破例没有追究我的过错。

放学后我匆匆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赶到约定的餐厅等候李姝。李姝年长我许多，经历过成年人的人情世故，或许能看懂我藏在心底的纷乱心事。我斟酌着字句，简单和她讲了几件我与陆尹之间细碎的拉扯过往，小心翼翼询问她是不是我自己太过敏感多想了。起初李姝并未放在心上，可当我说起陆尹屡次动手敲打我的事情，她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音暖，有些事从来不是你想多了，你能真切感受到的，就一定真实存在。”是啊，人的本能直觉从来不会欺骗自己。这顿饭吃完，我心里反倒愈发郁结，原本微弱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心底的揣测被一一印证。回到家，我独自坐在安静的书房，拿起桌上的电子烟缓缓抽吸，淡淡的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朦胧得让人看不清前路。心绪杂乱的我随手拍了一张动图发在朋友圈，犹豫片刻，几分钟后便匆匆删除，生怕被旁人窥见自己隐秘的情绪。这几日，借着江沐雪的引荐，我认识了温玺梦，我们很快熟络起来。她性格阳光开朗，待人真诚，和她相处总是轻松自在。一节寻常平淡的语文课上，陆尹讲着课本内容，忽然话锋陡然一转：“咱们同学这个年纪，喜欢结交朋友很正常，但不要和网上素未谋面的人深交，彼此没有见过现实模样，很容易产生隔阂。还有，千万不要遇事钻牛角尖，心情不好就用抽烟排解，对身体伤害极大。”她一字一句缓缓说着，我的心口却愈发发闷，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对着我敲打。我和闺蜜潼潼本就是网络相识，隔着遥远的城市，可潼潼一直真心待我，我们的聊天记录珍贵又合拍，这份难得的情谊我格外珍惜，没想到竟被陆尹默默记在了心上。还有我那条仅存在几分钟的抽烟动态，她也尽数知晓。陆尹这份隐秘又强势的控制欲，让我浑身泛起一阵寒意。下课之后，温玺梦主动来找我闲聊散心，她忽然皱起眉疑惑地开口：“你不觉得陆老师很奇怪吗？上课突然说起网上交友和抽烟的事，跟我们这些人又没有关系。”这话直直落在我耳里，耳尖瞬间发烫，心底悄然明白，这些话自始至终，都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十二月悄然而至，红歌会的排练日程日渐密集，我的空闲时间也多了起来。自习课上，文艺委员焦头烂额地组织着排练事宜，我趁机悄悄串座到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找温玺梦闲聊打发时间。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时，陆尹猛地从后门推门而入。我一时慌乱来不及起身，干脆掩耳盗铃般低下头，心存侥幸觉得她不会注意到我。她起初并未理会我的存在，我便继续和温玺梦低声说笑。忽然，陆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口质问我为何擅自坐到这里。我随口敷衍着答了一句歇着，又脱口而出藏在心底的半句话：为了盯着你。这话本就是我的真心话，坐在这个角落，能随时留意陆尹是否从办公室回来，只是聊得太过投入，一时忘了原本的目的。话音刚落，陆尹的手便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头，一阵钝痛传来，我只能乖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身后她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空气里盘旋：还敢盯着我，看我不打死你。她总是这样，坏得让人心尖发软，又无可奈何。

回到座位，因为班级重新划分学习小组，我已经不再和江沐雪同桌。我抬眼望向江沐雪，和她用眼神无声地互动交流，少女灵动细碎的目光，尽数落在了陆尹的眼里。陆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乔音暖，你来担任领唱好不好，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我满心震惊，猛地转头茫然地看向陆尹，半晌才压着心跳轻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唱歌好听。”陆尹望着我浅浅一笑，目光穿过前排层层学生，直直落在我的身上，缓缓答道：音乐老师之前和我提起过。这个答案让我意外不已。音乐课上那么多次集体上课，我只跟着大家合唱过一回，声音淹没在人群里，音乐老师根本不可能单独记住我的嗓音。只有一个可能，是陆尹私下特意主动去询问了音乐老师。我静静望着陆尹，心底思绪万千，翻涌不止。这位陆老师，藏着这么多心思，可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