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月光之危
凛冬的寒流席卷了整个皇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琉璃瓦顶,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敲打在听竹轩糊着厚厚桑皮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肖战裹着那件素净的银狐裘,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绒毛,目光落在窗外几竿在风雪中摇曳的翠竹上,眼神空茫。距离丽贵妃召见的时辰愈发近了,如同无形的绞索在颈间缓慢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王爷驾到——!” 阿禄刻意拔高的通传声穿透风雪,突兀地打破了听竹轩的死寂。
肖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还未等他起身,门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带进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刺骨寒风。王一博高大的身影裹在玄色大氅里,步履比往日急促许多,带着一身室外的凛冽气息跨了进来。然而,他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紧跟在王一博身侧。那公子身形略显单薄,眉眼清俊如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唯有一双杏眼,此刻正盛满了水光,痴痴地凝望着身前的王一博,仿佛天地间只此一人。
“一博……” 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柔软得能融化冰雪。
肖战的动作僵在原地,行礼的姿态只做了一半,便凝固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一博。那双总是蕴着寒冰与锐利的深邃眼眸,此刻竟如同被春水浸润过,漾着清晰可辨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小白!”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肖战陌生的、近乎哄劝的柔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竟全然不顾这厅内还有旁人,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拂去那白衣公子鬓角沾染的细小雪花,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肖战,这是白玉……”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简单介绍道。
“这是肖战,本王的……侧妃!”他仿佛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这样介绍道。
王一博走了,仿佛这一趟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他王一博的爱人来了,叫白玉。他模模糊糊听王一博道:
“边关苦寒,你身子本就弱,何苦这样奔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责备中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本王……”
肖战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坐着不动……
“我等不了!”白玉猛地摇头,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面颊,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他急切地抓住王一博胸前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声音破碎颤抖,“一博,我怕……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那些人……他们追我……我一路躲藏……”他语无伦次,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王一博脸色骤变,方才的温柔瞬间被凌厉的寒霜覆盖:“什么人?谁敢动你?!”
白玉依偎在他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雏鸟,目光怯怯地抬起,当他的想到肖战那张素净绝伦、即便在病弱苍白中依旧难掩风华的脸时,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被毒蛇舔舐过的阴冷嫉恨,在他清澈的眼底飞快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脆弱的好奇,轻声问:“一博……那位是你,你的侧妃……?”
“对,侧妃!”王一博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堪……
“侧妃……”白玉低声重复着,随即,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一晃,软软地靠向王一博,气息微弱:“一博……我头好晕……”
王一博立刻收回落在肖战身上的思绪,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被白玉攫取。他手臂一紧,稳稳扶住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撑住!本王这就让府医过来!”他半扶半抱着白玉,几乎是拥着他,步履匆忙,玄色的大氅将那一抹月白紧紧裹住,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自始至终,王一博没有再回头看肖战一眼。
寒风卷着残雪从敞开的门洞灌入,吹得肖战鬓边的发丝凌乱飞舞。他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僵硬的石雕。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方才王一博看向白玉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与温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留下一个焦黑的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刺骨的寒风。
原来,端王并非天生冷情。原来,他也可以如此温存,如此……在意一个人。
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发出无声的悲鸣。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荒芜。方才因丽贵妃召见而起的忐忑,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比起这亲眼所见的、赤裸裸的偏爱与忽视,深宫里的算计,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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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空气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窒息感。
白玉被粗暴地捆缚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华丽的月白锦袍早已被鞭子抽裂,渗出斑斑血迹,那张清俊的脸上也布满了淤青,嘴角破裂,淌下殷红的血线。他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在端王府时的脆弱美好。
太子王一鸣一身杏黄常服,负手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俯下身,修长却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白玉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之大,让白玉瞬间因窒息而眼球凸起,脸色涨红发紫。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王一博心里只有你吗?!”王一鸣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阴狠和怀疑,喷在白玉痛苦扭曲的脸上,“孤派人一路‘护送’你进了端王府,他王一博除了把你像个宝贝似的供起来嘘寒问暖,可曾为你调动一兵一卒?可曾为了你,动一动他端王府的根基?!嗯?!”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一分,白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的挣扎声,双腿徒劳地踢蹬着地面。
“结果呢?”王一鸣猛地松开手,任由白玉如同破布般瘫软在椅子上,剧烈地呛咳喘息,涕泪横流。“孤的人传回消息,整个京城都在传颂!传他端王王一博如何宠爱新纳的侧妃!如何与其执手同游西市,如何为其一掷千金!如何为其展露从未有过的温柔笑颜!”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刑具架上,发出哐当巨响,“恩爱无双?!好一个恩爱无双!白玉,你告诉孤,他王一博对你,可曾有过这般阵仗?!嗯?!”
白玉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如同风中的落叶。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殿……殿下息怒……小人不敢……不敢欺瞒殿下……一博……端王他……他待小人确实不同……”他脑中飞快地闪过王一博看肖战时,那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在冰冷下的复杂眼神,那眼神……绝非是看一个普通属下的眼神!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恨和恐慌攫住了他。
不行!绝不能让那个肖战抢走属于他的位置!绝不能让王一博的目光彻底被那人占据!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声音因急切而尖利:“殿下!那肖战……那肖战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物!端王待他,不过是一时新鲜!他怎可与小人相比?小人……小人才是一博心中最重要的人啊!”他喘息着,抛出一个恶毒的诱饵,“殿下若是不信……不如……不如将那肖战也一并‘请’来!”
王一鸣阴鸷的目光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
白玉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毒光,如同吐信的毒蛇:“殿下只需将我们二人一同置于险境……看王一博他……他第一个救谁!若他选择救那肖战,便证明小人无用,任凭殿下处置!若他……他还是选择救小人……”白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病态的笃定和狠厉,“那便证明那肖战在他心中不过尔尔!届时,殿下正好可以利用那肖战,逼王一博就范!或者……干脆在王一博面前,亲手了结了那狐媚子!让他王一博也尝尝……痛失军师的滋味!”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充满了扭曲的恨意。只要肖战死了,王一博的目光,就一定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王一鸣眯起眼,审视着白玉脸上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对肖战的刻骨嫉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这个提议……倒是有趣。既能试探王一博的真实软肋,又能欣赏一出情人反目的好戏,更能彻底搅乱王一博的心神,何乐而不为?
“好!”王一鸣抚掌,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孤就依你所言!来人!给孤好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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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凌云殿书房。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王一博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僵硬如铁。白玉被掳的消息如同惊雷,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撕得粉碎。太子送来的“信物”——一枚染血的、属于白玉的羊脂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案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王爷,太子府守卫森严,强攻绝非上策,恐伤及白公子性命。”影七单膝跪地,声音紧绷。
王一博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楠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难道就看着他等死?!”他的声音嘶哑,蕴含着濒临爆发的狂怒和无力。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肖战。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但那双沉寂的瑞凤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无视了王一博周身骇人的低气压,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枚染血的玉佩,平静无波地开口:
“王爷,太子此举,意在试探。试探白公子在您心中的分量,更想借此乱您方寸。”他的声音清冷,如同寒泉击石,奇异地在这焦灼的氛围中注入了一丝诡异的冷静。
王一博霍然转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他:“你有办法?”
肖战迎着他暴怒而焦灼的目光,缓缓道:“太子想知道您最在乎谁。那便让他‘知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请王爷,即刻命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端王对新纳的侧妃宠爱非常,情深意重,甚至……为其破例,执手同游西市,当街为其簪花,恩爱无双,羡煞旁人。”
王一博瞳孔猛然一缩:“你……”
“王爷只需配合做戏即可。”肖战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越张扬,越逼真越好。要让整个京城都相信,您的心,如今系在‘侧妃’身上。太子生性多疑,见此情形,必定对白公子的价值产生动摇,更会对您‘不闻不问’白公子下落的行为起疑。一旦他疑心白公子在您心中地位不如从前,为求一个答案,他甚至将我也一并‘请’去,同置于险境,以求这个‘答案’。”
王一博死死盯着肖战,看着他苍白脸上那近乎殉道般的平静,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冰冷智慧,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和焦虑,竟被一种更尖锐、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明白了肖战的计划——以身入局,成为靶子,吸引火力,为营救白玉创造机会和条件!
“不行!”王一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太子府龙潭虎穴!你……” 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那句“你会死”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肖战却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王爷,这是目前唯一能最大限度保全白公子、且有可能反将太子一军的法子。属下……本就是王爷手中的棋子。能用此身,为王爷解此困局,也算……物尽其用。”他将“棋子”二字咬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王一博心上。
“你……”王一博喉结剧烈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堵住了胸口。他看着肖战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决绝。
沉默在书房内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王一博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沉声道:“……地点。”
肖战眼中光芒一闪,迅速报出一个地名:“冷宫西北角,废置的‘静思堂’。那里僻静,少有人至,且靠近西华门,便于得手后撤离。属下会设法将太子引至此处。”
王一博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眼底。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肖战的双手!那双手冰凉,纤细的腕骨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王一博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紧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肖战!你给本王听清楚!活着!本王命令你,必须活着出来!”他死死盯着肖战的眼睛,重复道,“等此事结束,本王立刻陪你去见你婆婆!亲自送你去!”
肖战被他抓得生疼,闻言却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和茫然。去见婆婆?他竟还记得……还承诺亲自送他去?这突如其来的、几乎算得上温情的承诺,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口冰冷的硬壳。他下意识地避开王一博过于灼热逼人的视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低哑:
“王爷言重了……属下……自有脱身之法。王爷只需救出白公子后,立刻在约定地点接应即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疏离,“至于婆婆那里……王爷不必挂心。王爷此番劳心劳力营救白公子,想必身心俱疲,救出白公子后,王爷理应多陪伴安抚他。属下……不敢劳动王爷大驾。”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垂首肃立的影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若王爷允准,让影七大人抽空陪属下去一趟城外,便已是天大的恩典……”
“放肆!”王一博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骤降,抓着肖战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翻涌着被忤逆的怒意和一种更深的烦躁,“影七有更要紧的事!他走不开!”
影七只觉得后背一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地缝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肖战被他吼得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看着王一博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心头那一点因“亲自送他”而升起的微弱火星,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自嘲。果然……白玉才是最重要的。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腕从王一博铁钳般的大手中抽了出来,低声道:“是属下僭越了。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去准备入宫觐见贵妃之事。”
他不再看王一博,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拖着那身素白的银狐裘,安静地退出了书房。背影单薄伶仃,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
王一博站在原地,维持着抓空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微颤的触感。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烦闷,堵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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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申时,玉芙宫的华丽宫门在望。肖战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锦宫装,外罩银狐裘,手持丽贵妃的懿旨,步履从容地朝着宫门走去。他面色平静,唯有袖中紧握的指尖泄露着一丝紧绷。
就在他即将踏上玉芙宫那光洁如玉的石阶时,斜刺里突然冲出几名彪悍太监,不由分说,一拥而上!
肖战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激烈反抗,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被一块浸透了迷药气味的湿帕牢牢捂住了口鼻。浓烈的异香瞬间涌入鼻腔,意识迅速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丝清明捕捉到远处宫墙拐角,影七那双焦急如焚、却因身份所限只能死死隐忍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和呛人的灰尘味让肖战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昏暗。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其破败的殿宇之中,蛛网密布,梁木朽坏,寒风从残破的窗棂和屋顶漏洞中肆无忌惮地灌入,吹得角落里几盏昏黄的灯笼火苗疯狂摇曳,光影幢幢,如同鬼域。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同样被捆缚在柱子上的,正是形容憔悴、满身血污的白玉!白玉看到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嫉恨,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醒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肖战循声望去。太子王一鸣一身杏黄蟒袍,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太师椅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他身侧,站着满脸戾气、眼神如同毒蛇般黏腻在肖战身上的肖君恩。
“肖战……哦,不,或许孤该称你一声……端王侧妃?”王一鸣缓缓起身,踱步到肖战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真是好胆色,好算计。为了救你‘情郎’的‘情郎’,连自己都敢往孤的网里送?”他刻意加重了“情郎”二字,带着恶意的嘲讽。
肖战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太……太子殿下……小人不知殿下何意……”
“不知?”王一鸣冷笑一声,猛地俯身,一把捏住肖战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阴鸷的视线,“你与王一博演的那出‘恩爱’戏码,真当孤是傻子不成?!”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肖战的下颌骨,“说!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肖战吃痛,眼中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呼痛。他被迫仰视着太子,那双眼尾泛红的瑞凤眼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戳穿后的绝望。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破碎:
“殿下……明鉴!小人……小人不敢欺瞒!”他像是豁出去了,眼中闪过屈辱和痛恨,“端王……王一博他……他根本就是个蟒夫!是个疯子!他强占小人,视小人如玩物,动辄打骂折辱……小人早已不堪忍受!日日如同身处炼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今日入宫,本是丽贵妃召见……小人……小人本想着,或许能借此机会……脱离那魔窟……哪怕……哪怕向贵妃娘娘陈情……”
他剧烈地喘息着,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梨花带雨、悲愤欲绝的模样,配上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竟有七分真切。他猛地看向太子,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殿下!小人听闻太子殿下仁德宽厚,求殿下救救小人!只要能脱离王一博的魔掌,小人……小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和投诚,情真意切,将一个饱受摧残、急于逃离魔掌的弱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一鸣捏着他下颌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死死盯着肖战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
“殿下!别信他!这贱人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诡计多端!”一旁的肖君恩却按捺不住了,他眼中闪烁着淫邪而暴虐的光芒,猛地跨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肖战,“把他交给属下!属下有的是法子让他乖乖说实话!保证让他服服帖帖,再不敢耍半点花样!”
肖战像是被肖君恩眼中的兽欲吓破了胆,身体猛地一缩,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挣脱了王一鸣并未用全力的钳制!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王一鸣的脚边,双手被缚无法抱住,只能用额头死死抵住太子冰冷的靴尖,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哭腔:
“殿下!求殿下开恩!别把我交给他!小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小人可以对天发誓!”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瑞凤眼清澈见底,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若不信……小人……小人愿意亲手杀了白玉!用他的血,向殿下证明小人的决心!与王一博彻底决裂!”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被绑在柱子上的白玉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肖战,随即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不——!殿下!别信他!他是骗你的!他……”
“闭嘴!”王一鸣厉声喝止白玉,他低头看着脚边如同受惊小鹿般瑟瑟发抖、却又说出如此狠绝之语的肖战,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亲手杀了白玉?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既能彻底斩断肖战与王一博之间可能的联系,又能让王一博痛不欲生!这提议,简直挠到了他心底最痒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俯身,带着一丝蛊惑的语气:“哦?你当真……愿意亲手杀了他?”
“是!”肖战毫不犹豫,眼神决绝,“只要能向殿下证明小人的忠诚,小人万死不辞!”
“好!”王一鸣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残忍的兴奋,“孤就给你这个机会!来人!给他松绑!拿刀来!”立刻有侍卫上前,割开肖战手腕的绳索,并将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匕塞入他冰凉的手中。
肖战握着匕首,指尖冰凉,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被绑在柱子上、面无人色的白玉,一步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白玉看着肖战眼中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挣扎:“不要!殿下!他是假的!他不是王一博的人!他在演戏!他会杀了我的!殿下救我——!”
肖战在白玉面前站定,举起匕首。冰冷的锋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森然寒芒,对准了白玉剧烈起伏的咽喉。
“等等!”王一鸣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谨慎的疑虑,“东宫之地,见血不祥。宫中杀人,更是大忌。”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殿堂,“此地倒是隐蔽,但……还不够稳妥。”他需要一个更万无一失、更隐秘、更能刺激王一博的地点。
肖战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惶恐”和“为太子着想”的犹豫,低声道:“殿下说的是……除非……是不见天日、早已被人遗忘的……冷宫深处?”
王一鸣眼中精光大盛!冷宫!那里才是真正的死地!荒废多年,鬼影幢幢,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他满意地看着肖战,仿佛在看一件越来越趁手的工具:“你倒是提醒了孤!走!去冷宫!”
一行人迅速转移。肖战被推搡着,走在前面,白玉则被两个侍卫粗暴地拖拽着。他悄悄活动着刚被松开的手腕,指尖在袖中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握刀的姿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残破的宫墙和黑暗的甬道。影七……应该就在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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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深处,一处名为“静思堂”的废弃偏殿,比方才那破殿更加阴森可怖。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尘土,浓得呛人。寒风从四面八方破损的窗洞呼啸而入,吹得人遍体生寒。
白玉被重新捆缚在殿中央一根摇摇欲坠的朱漆柱子上,嘴也被破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惊恐的泪水糊了满脸。
肖战再次被推到白玉面前,手中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太子王一鸣带着肖君恩和仅剩的几名心腹精锐侍卫,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开外,如同欣赏猎物的猛兽。殿内只点着两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光线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王一鸣阴冷地笑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动手吧,让孤看看你的‘诚意’!”
肖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缓缓举起匕首,锋利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对准了白玉剧烈颤抖的咽喉。白玉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逼近的刀尖,身体因剧烈的挣扎而将麻绳勒进皮肉,鲜血渗出。
刀尖,在距离白玉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这死寂般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殿顶年久失修的瓦片轰然炸裂!数道矫健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碎瓦断木,如同神兵天降,骤然破顶而入!
“保护太子!”肖君恩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嘶吼,拔刀迎上!几名心腹侍卫也瞬间反应过来,刀光剑影立时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
场面瞬间大乱!
王一鸣脸色剧变,猛地后退,被侍卫护在身后。他万万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而且……是从天而降?!
混乱中,肖战清晰地看到,为首那道玄色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目标明确至极,直扑被绑在柱子上的白玉!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束缚白玉的绳索!
是王一博!
他果然来了!他果然第一个选择了救白玉!
肖战的心口像是被那凌厉的剑光狠狠剜了一刀,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强忍着,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和如释重负的苍凉。计划……成了。
王一博一把将瘫软的白玉扯到身后护住,动作快如闪电。他手中长剑翻飞,格开肖君恩疯狂劈来的刀锋,凌厉的剑气逼得肖君恩连连后退。在混乱的刀光剑影中,王一博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站在混乱边缘、手持匕首、仿佛吓呆了的肖战!
四目相对。
王一博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救下白玉后的短暂如释重负,有对肖战处境的焦灼担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挣扎。他紧抿着唇,朝着肖战的方向,重重地、决绝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的含义无比清晰:按计划,脱身!等我!
肖战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极淡、极无奈、仿佛认命般的浅笑,也朝着王一博,轻轻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
得到他回应的王一博,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消失。他再不犹豫,一把扣住惊魂未定的白玉的腰,足尖猛地点地,身形拔地而起,如同大鹏展翅,带着白玉撞破另一侧残破的窗棂,瞬间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之中!紧随其后,又有两道黑影闪电般掠出,显然是去接应断后。
“废物!拦住他!”王一鸣看着王一博带着白玉轻易脱身,气得目眦欲裂,暴跳如雷!他猛地指向还留在殿内的肖战,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更深的、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占有欲,声音阴森扭曲:“给孤缠住外面接应的人!不许他们回头!其他人!搜!给孤把这个宝贝找出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孤就不信他能跑掉!王一博啊王一博,你为了那么个蠢货,丢下这么个宝贝……你不要,孤要了!”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淫邪光芒,“将肖战找出来!他若反抗得厉害,可以动手!但,不许伤他性命!孤要他……完完整整!”
侍卫们立刻如狼似虎般散开,在破败的殿宇和庭院中疯狂搜寻。
肖战在王一博破窗而出的瞬间,便已借着混乱和黑暗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躲入了一处倾倒的巨大屏风之后。他心脏狂跳,听着外面太子侍卫粗暴的翻找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是影七!他眼中满是焦急和决绝,低声道:“王妃!快跟我走!”
二人在黑暗中不知跑了多久,肖战却不肯在走,影七拉着他不撒手……
肖战却猛地摇头,眼神异常冷静坚决:“不行!影七大人,你快走!立刻去追王爷!保护他们安全撤离!这里是皇宫!你的身份绝不能暴露!否则后患无穷!”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自有办法脱身!快走!”
“可是王妃您……”影七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这是命令!”肖战低喝,目光如炬,“我今日本就是奉旨入宫觐见贵妃的!只要我能跑到有人的地方,或者……落到其他人手里,就能反咬太子一口!说他们无故扣押、围杀入宫的我!这是重罪!如此,才能彻底撇清我与端王府的关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影七看着肖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和智慧的光芒,心中剧震。他深知肖战所言非虚,暴露身份的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最终重重一点头:“王妃……保重!”身影一闪,便欲融入黑暗。
然而,就在影七转身的刹那——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寒风!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带着致命的尖啸,从殿外一处黑暗的角落闪电般射来!目标并非影七,而是肖战!
太快!太刁钻!
影七瞳孔骤缩,回身欲救已是万万不及!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冰冷的箭簇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贯穿了肖战单薄的左肩!鲜血瞬间飚射而出,染红了他素净的月白衣衫!
“呃——!”肖战身体猛地一僵,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身体因剧痛和失力而向前踉跄一步。
影七目眦欲裂,就要不顾一切冲出来!
肖战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鬓角,眼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他朝着影七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决绝:走!别管我!
影七看着那贯穿肖战肩膀的箭羽,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决绝的眼神,心如刀绞!他狠狠一跺脚,眼中含泪,身影如同鬼魅般,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无尽的愧疚,瞬间消失在殿宇更深的黑暗里。
肖战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心头一松,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大半。左肩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和外面越来越近的、侍卫们粗暴的搜寻呼喝。
不能落在太子手里!绝不能!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捂住左肩的伤口,粘稠温热的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渗出。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对皇宫布局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可能有巡逻侍卫或宫人的方向跑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膀蔓延至全身。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失血后冰凉的脸颊。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如同索命的恶鬼。
“在那边!追!”
“别让他跑了!”
肖战慌不择路,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感觉力气在飞速流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他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向前软倒的瞬间——
“砰!”
他撞进了一个宽厚而坚实的怀抱里。
一股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上等云锦的柔软触感,瞬间包裹了他。
“唔……”肖战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一个尖利而惊惶到变调的太监嗓音,划破了这宫廷死寂的寒夜:
“哎哟!皇上——!皇上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