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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慑纪元61年,惩衅、维德】

【威慑纪元61年,惩衅、维德】

维德和惩衅在同一家冬眠中心、同一批次苏醒。

维德清醒过来时,距离冬眠程序结束只过了标准的两小时四十分钟。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向内兜里的U盘。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在代谢冬眠药物、四肢发麻无法起身的时候,惩衅已经醒了——比他早了整整五十七分钟。

她用意志力硬生生把自己从冬眠代谢中拽了出来。头晕、恶心、全身像被碾过,但她站起来了。她扶着墙走出苏醒室,找到档案室,调出维德的冬眠舱编号,然后一路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走到地下四层的冬眠仓库。

那家接手公司的托管机构根本没有在意维德当初签署的那条附加条款——“绝对不得透露冬眠具体地址”。那一页在转交时被遗漏了。维德的舱号、坐标、苏醒条件全部明文存储,毫无保护。

惩衅站在控制终端前,把所有关于维德的定位记录、档案副本、备份日志全部清空。拆掉了U盘的存储芯片,纸质的也抽走撕碎冲进了厕所。

然后她走到维德的冬眠苏醒舱前,隔着玻璃看着他沉睡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接着睡”,转身走了。

离开冬眠仓库后,惩衅坐在休息室里,翻着这个时代的信息终端。

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事实——没人记得她。

PIA早就解散了,阶梯计划被写进历史教科书里一个不起眼的脚注,提到“该项目曾试图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最终失败”。至于“惩衅”这个名字——查无此人。

她没有悲情故事。没有人气。没有权力。

她需要权力,她需要站在全人类面前,让他们看着她、相信她、选择她。而她此刻只是一个在冬眠中心醒来、连社保账户都被冻结了的无名氏。

她需要一张牌。

然后她翻到了一条新闻。那是一条天文发现通报,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经过新一轮引力透镜观测确认,编号DX3906的恒星——过去一直被认为是一颗裸星——实际拥有两颗行星,其中一颗与地球高度相似,大气含氧,有液态水存在的迹象。

这条新闻在宇宙学界引起了轰动,但在公众层面只泛起了小小的涟漪。通报的最后有一句话引起了惩衅的注意:

“该恒星的所有权归属于一名正在冬眠中的个人,身份信息暂未完全核实。”

所有人都在猜这个人是谁。

惩衅盯着屏幕上“暂未完全核实”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查了一下,那颗星星的主人是一个女人,某位已故政治人物的情妇,身份信息在本人冬眠后几乎被完全抹去——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生物识别记录。唯一留存的东西只有两条:一份几十年前的恒星所有权证书,和一个冬眠编号。

那个人和惩衅同一天苏醒。

惩衅找到她的房间。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声枪响。那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来。惩衅蹲下来,从她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下割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身份芯片,然后撕开自己同一位置的皮肤,挖出自己的芯片,把新的塞进去。血顺着手指滴到地板上,她没停手。

贴好医用胶布后,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子。她原本叫惩衅。现在她还是叫惩衅——因为那颗星星的原主人没留下名字。

系统只知道“这个人”拥有DX3906,而名字那一栏是空白可填的。

她填了上去。

……

三天后,惩衅以DX3906恒星拥有者的身份出现在媒体面前。

“那颗恒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送给我的。”她对着镜头说,“我以为它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我根本不知道它有行星。我刚刚苏醒,什么都还不懂。”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他送我的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他后来……不在了。我冬眠了很久,醒来后发现,他送我的这颗星星,原来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她低下头,沉默了五秒。

“我想他一定早就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什么都不说,偷偷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

记者席一片寂静。有人开始擦眼角。

第二天,全世界的头条都换了:

“跨越世纪的星空之恋”

“她不知道自己的星星藏着另一个地球”

“最浪漫的礼物:一颗恒星,和它的两颗行星”

惩衅从一个无名氏,一夜之间成了全球最受关注的女人。

……

艾AA在太空电梯终端站接待她。AA话多、阳光、毫无戒心,带着惩衅参观了整个世界的雏形。

惩衅跟了她三天——观察AA的作息、说话方式、交际圈,发现她拥有访问几乎所有档案的权限,与各大媒体都有联络,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会听。

第三天晚上,惩衅约AA“私下聊聊”。

在一间没有监控的房间里,惩衅打开了那只金属箱——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机器,指示灯微蓝。世上最后一台思想钢印机。

“这是什么?”AA好奇地凑近。

惩衅按下了开关。指示灯由蓝转红,对准AA的额头,持续了四秒。AA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AA,你会永远信任我,无条件服从我。”

“好的。”

“你在外人面前要保持正常,不能暴露异常。”

“明白。”

惩衅收好机器,拍了拍AA的肩膀:“明天陪我去联合国。”

……

惩衅“无偿捐赠”DX3906的两颗行星给联合国,保留恒星。理由是:“那是他送我的,我不能卖。”

镜头前她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像要碎掉。AA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给每一家媒体回邮件。惩衅的公众形象在四十八小时内定型——“全人类最值得同情的女人”“星空下的悲情女主角”。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报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

威慑纪元六十一年的世界让惩衅觉得好笑。半个多世纪的和平把人类养成了盆栽植物——精致、脆弱、一掐就断,男人,都比维德还娘炮。

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城市,安静地像一个人在清点将要烧掉的东西。

……

六位执剑人候选人来访那天,她表现得恰到好处——柔弱、顺从、微微低头。

“你不适合成为执剑人。”一个候选人对她说,“你没有政治经验,太年轻,经历太少。你除了善良和责任感什么都没有。你了解执剑人的生活吗?用一根手指决定两个世界的命运!”

惩衅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顺从。

“我明白。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平安。”

维德也参与了竞选,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发出了一声冷笑。

候选人走后,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

竞选宣言那天,惩衅站在联合国大厦前的广场上,面前一片人海。一个母亲从人群中挤出来,把怀里几个月大的婴儿递到她手中。

“圣母,”那母亲哭着说,“保护我们。”

婴儿到了惩衅怀里,又哭又闹,小手乱挥,软软的、温热的、蠕动的。惩衅低头看着它——那张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嘴巴张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一根手指就能让它安静,一松手就能让它碎掉。

惩衅抱着它,手掌微微收紧。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冲动。她想把它举起来。她想用力摔下。

她的指腹按在那婴儿的后背上,那里的皮肤薄得像一层膜,能摸到里面心脏的跳动,又快又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全场都在看着她,镜头也在看着她。她应该在微笑。

她微笑了。

但那微笑下面,有一个念头像刀一样划开了她的脑子——她终于明白了。

她从来就不想救任何人。

她想要的,是把这个宇宙——她所恨的——彻底毁灭

她想要的,是能亲手毁灭两个世界的那个瞬间。

惩衅把婴儿抱紧了一些,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幕——圣母亲吻婴儿。

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把它摔下去。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对着镜头,声音清澈而坚定:

“我将竞选执剑人。”

人海欢呼。

惩衅微笑着把婴儿交还给母亲,转身走向后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伸开,又慢慢攥紧。指尖上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