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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听风楼

北京的胡同像拧在一起的麻绳,七拐八绕的,不熟悉的人走进去,保准找不着北。但熟门熟路的老北京都知道,拐过琉璃厂那条街,再穿过两个窄巷,墙根爬满爬山虎的那处青砖小院,就是“听风楼”的所在。

茶楼的门脸不张扬,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听风楼”三个字写得风骨峭峻,据说还是前清一位举人的手笔。

推门进去,先是个小院子,角落里搭着葡萄架,这会儿刚入夏,藤叶密得能遮半院阴凉,架下摆着张石桌,四个石凳,常有些熟客在这儿喝茶聊天,嗓门大得能传到街对面。

茶楼老板张月楼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一身改良旗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尾微微上挑,睡着时也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

“砰”的一声,后堂门被撞开,伙计小李抱着个紫砂壶冲出来,脸上还沾着茶叶沫:“楼姐!不好了!王三那小子输急眼了,把咱后厨的青花瓷碗摔了!”

张月楼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半点刚睡醒的迷蒙都没有,只有几分不耐:“摔了就摔了,让他赔。”她坐直身子,指尖敲了敲柜台,“上个月他刚赢了咱三箱茅台,这点家底还赔不起?”

小李挠挠头:“不是钱的事儿,他说咱这儿的牌有问题,还说……”

“说什么?”张月楼挑眉,拿起柜台上的旱烟杆,慢悠悠地填上烟丝。

“说您这茶楼看着光鲜,背地里指不定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哪来那么多闲钱养着我们这帮闲人。”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这话戳到了老板的痛处。

张月楼“嗤”笑一声,划着火柴点燃烟丝,吐出一口烟圈:“告诉他,想知道我干什么营生的,让他自己去潘家园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敢说我张月楼的不是。”她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再让他把摔碎的碗碴子捡起来,一片不少地给我送回来,少一片,我卸他一根手指头。”

小李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应是,转身往后堂跑。刚跑到门口,就撞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墨镜,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

男人没说话,迈步走进了茶楼内。

小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张月楼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往里进,小李上茶!”

男人转过身,朝张月楼的方向拱了拱手:“慕名而来,听说张老板这儿不仅茶好,还有些别处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

张月楼眯起眼,打量着男人。这人身材高大,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睛,但从他的站姿和气质来看,绝非凡人。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杀气,不是混黑道的,倒像是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

“稀罕玩意儿没有,粗茶淡饭倒是管够。”张月楼放下旱烟杆,站起身,“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别人都叫我黑瞎子。”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月楼心里“咯噔”一下。黑瞎子这个名号,她在道上听过不少。据说这人身手了得,枪法如神,尤其擅长倒斗,只是性格古怪,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这儿来?

“原来是黑爷。”张月楼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不知黑爷今天来,有何贵干?”

“听说张老板也是同道中人?”黑瞎子走到柜台前,俯身凑近张月楼,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烟草味飘了过来,“我最近得了个消息,说是东北那边有个大斗,里面的东西不少,就是有点邪门,想找个帮手,不知张老板有没有兴趣?”

张月楼盯着黑瞎子的墨镜,试图从那漆黑的镜片后面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到。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斗?”

“一个辽代的将军墓,具体的位置还得再查。”黑瞎子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据说里面有件宝贝,叫‘定魂珠’,能让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张月楼嗤笑一声,“黑爷也信这种鬼话?”

“信不信的,总得去看看才知道。”黑瞎子耸耸肩,“张老板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合作一把,事成之后,四六分账,我四你六。”

张月楼沉吟片刻。她最近确实手头有点紧,茶楼的生意虽然不错,但养着几十号伙计,开销也不小。而且她对那个辽代将军墓也确实有点兴趣,辽代的墓葬形制和中原不太一样,里面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发现。

“可以。”张月楼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次行动,我说了算。”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张老板倒是爽快。行,只要能拿到东西,谁做主都一样。”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张月楼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摸枪或者拿工具的人。

“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后堂又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小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楼姐!王三他……他带了人来砸场子!”

张月楼和黑瞎子对视一眼,同时朝后堂走去。

后堂里,十几个拿着棍棒的壮汉正围着几个伙计打,地上散落着桌椅板凳的碎片,一片狼藉。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中间,正是王三。

“张月楼,你总算肯出来了!”王三看到张月楼,眼睛都红了,“今天我非要拆了你这破茶楼不可!”

张月楼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黑瞎子站在她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给你们三秒钟,滚出去。”张月楼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王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还有你身边这个戴墨镜的瞎子?我告诉你,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他挥了挥手,“给我打!”

壮汉们一拥而上,张月楼身影一晃,已经冲进了人群。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阵风,拳头和脚影交织在一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壮汉就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王三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月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挺横的吗?”她抬手,一巴掌扇在王三脸上,“记住了,我张月楼的地方,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王三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不停地求饶:“张老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滚,这就滚。”

“等等。”张月楼叫住他,“把地上的碗碴子捡起来,一片不少地给我送回来。”

王三连忙点头,趴在地上开始捡碗碴子,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吭声。

黑瞎子走到张月楼身边,吹了声口哨:“张老板好身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张月楼瞥了他一眼:“黑爷见笑了。”她转身往外走,“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东北。”

“得嘞。”黑瞎子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第二天一早,张月楼带着两个得力的伙计,和黑瞎子一起坐上了前往东北的火车。火车一路颠簸,张月楼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思绪却飘到了很久以前。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他们同归于尽的那一天。父亲是汪家人,母亲是张家人,他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汪家和张家世代为敌,他们的爱情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她自己没有见过父亲,父亲也没有管过母亲,母亲常说就当父亲死了。

因为身上流着一半汪家人的血,从出生后,母亲就和自己被逐出了张家,在自己十五岁时,母亲因家规而死,就死在了自己面前。自己一个人在乱世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在想什么?”黑瞎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月楼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黑瞎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来玩两把?”

张月楼挑眉:“赌什么?”

“谁输了,谁负责挖墓的时候先下去探路。”黑瞎子眨了眨眼,虽然戴着墨镜,但张月楼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狡黠。

“行。”张月楼接过牌,“不过我可提醒你,我打牌的时候,从来没输过。”

“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火车上的时光在牌局中悄然流逝,两人有输有赢,倒也不算无聊。张月楼发现,黑瞎子不仅身手好,牌技也不赖,而且很会说话,总能在不经意间逗得她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中,火车到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