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底秘痕,前厅惊变
永熙十三年暮春,侯府回廊之上,海棠花瓣被晚风卷得漫天飞舞。
沈微婉脚步短暂一顿,心口剧烈起伏,面上却不曾泄露半分异样。她依旧垂着头,眉眼温顺,看上去只是被晚风拂过,脚步稍有滞涩。周嬷嬷走在前方,并未察觉身后这庶女心底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方才宫灯柱上那道浅浅刻痕,牢牢烙印在她脑海之中。那是母亲柳氏独有的记号,笔画婉转,藏在阴影缝隙,若非今夜灯火角度恰好,便是日日从廊下走过,也绝难发现。
三年,整整三年。她一直以为母亲事发仓促,来不及留下半点凭据,所有遗物器物尽数被人清理销毁,一切线索都已经化为虚无。可现实摆在眼前,柳氏早已经预料到自身凶险,提前布下后手,故意配合着演完一场骤然病逝的戏码,将线索藏在这人人路过,却无人细看的宫灯之下。
记号指向主母苏氏的正院。
这绝不是一桩简单的后宅妒恨。
沈微婉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抬步继续向前行走。朱红廊柱绵延向远方,前院的丝竹乐曲、宾客说笑,一阵阵飘过来,热闹喧嚣,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周嬷嬷没有回头,语气平缓地开口。
“二姑娘,今日前厅贵客云集,侯爷与一众世家长辈都在。一会儿见了主母,万万不可任性,周家这门亲事,多少闺阁女子求而不得,你应当感念府中栽培。”
沈微婉低声应和。
“嬷嬷教诲,微婉记下。”
她外表依旧是那个怯懦安分,听从安排的庶女。可她的内心已经快速盘算。如今所有人都认定她只能俯首接受远嫁江南的婚约,苏氏以为,再过片刻,当众敲定庚帖,便能将她远远送走,彻底消除隐患。
对方自以为胜券在握,恰恰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若是此刻公然反抗,以她现在手里仅有一道灯柱刻痕,没有实物证据,只会落得忤逆长辈的罪名,被直接拘禁,连再探查真相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不如顺着所有人的期待,装作顺从,先稳住苏氏,再伺机回到廊下,把宫灯之中隐藏的完整线索取出来。
只有拿到实实在在的证物,她才有对峙的底气。
穿过两道月洞门,侯府前厅赫然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屋宇灯火通明,廊下悬挂串串纱灯,照得庭院如同白昼。案几上摆放着珍馐果品,满座宾客衣冠华贵,谈笑风生。永宁侯端坐主位,神色淡漠。主母苏氏一身锦缎华服,头戴珠钗,端坐在侧,面容端庄和善,眉眼之间尽是世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谁也看不出,这一副贤良温婉皮囊之下,藏着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一众府中女眷分列两侧,侯府嫡女沈清柔就站在苏氏身侧,一身浅粉色罗裙,容貌秀美,眼神柔和,看向沈微婉的时候,带着几分姐妹间的体恤。
这便是世人眼中和睦美满的侯府,父慈母贤,姐妹恭顺。
沈微婉踏入厅内,满堂目光瞬间尽数落到她身上。同情、轻视、观望,各色眼神交织在一起。在众人眼里,这个不受宠的庶女,今日就要接住这份天降姻缘。
苏氏缓缓开口,声音柔和,传遍整个厅堂。
“微婉过来。今日宴请亲友,正好把你的婚事定下来。周家门第清正,公子品行端方,嫁过去,往后一生安稳无忧。”
话音落下,厅堂之中响起几声附和的赞叹。
“二姑娘好福气。”
“主母思虑周全,处处为晚辈着想。”
所有人都在等着沈微婉屈膝谢恩,叩谢这份恩典。
青禾站在沈微婉身后,手心攥得紧紧的,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暗暗替自家姑娘焦急。一旦应下,千里江南,便是万丈深渊。
沈微婉屈膝,正要行礼。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吏快步走入前厅,神色肃穆,径直走到侯爷身侧,俯身低声禀报。
厅堂内的说笑声骤然淡去。
永宁侯听完禀报,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满堂宾客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收敛笑意。
苏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面上依旧维持从容,轻声发问。
“出了何事?”
青衣小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厅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回侯爷,主母,城外河滩,方才挖出一具旧年棺木,棺中并无遗骸,只有一箱女子旧物。物件之上,留有柳氏的私印。地方官不敢擅断,特意送到侯府求证。”
轰的一声,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在大厅之中。
柳氏,正是沈微婉生母的名讳。
三年前柳氏匆匆下葬,人人皆知棺木入土,如今城外河滩,却挖出印有她私印的物件。
这意味着,当年下葬,埋进土里的,根本就不是柳氏。
满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缓缓泛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众人心中滋生蔓延。
沈微婉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错愕。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故。母亲当年的下葬,果然处处皆是谎言。可这件事,为何偏偏在今日,婚约即将敲定的紧要关头爆发出来。
她飞快看向苏氏。
只见方才还从容淡定的主母,袖中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险些裂开,只是凭着多年城府,强行压下动荡心绪。
站在一旁的嫡女沈清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沈微婉脑海飞速运转。
河滩棺木,凭空现世。到底是谁把这些东西挖出来?是暗中同情母亲遭遇的旧人,还是有人故意抛出这件旧事,另有图谋。
若是有人相助,便是转机。可若是对手布下的圈套,那便是把她推入更深的陷阱。现在证据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到她这个柳氏之女身上。
苏氏很快平复心神,唇角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缓缓开口,试图把风波压下去。
“想来是旧年遗物流落在外,不知被什么人丢弃河滩,不必大惊小怪。柳氏逝去已久,旧事不必重提,莫要扰了今日宾客雅兴。”
她想要轻飘飘一笔带过,想要压住这件事,尽快把话题扯回婚约之上,尽快把沈微婉打发离开京城。
可那名青衣小吏却没有就此退下,又再度开口。
“启禀侯爷,物件之中,还寻得半片残破书信,信上文字,隐隐牵扯侯府内宅旧事,地方官不敢销毁,一并带来,此刻就在门外。”
这句话落下,厅堂彻底炸开。
宾客们纷纷神色大变,交头接耳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内宅旧事。
三年前柳氏仓促离世的种种传闻,本就在私下悄悄流传。如今挖出旧物,还有残存书信,旧案的疑云瞬间笼罩整座前厅。
苏氏的脸色,终于难以维持平静。
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自己万事俱备,即将把沈微婉远嫁送走的这一天,会凭空冒出这样一桩事端。
沈微婉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原本她打算假意顺从婚约,回头再去廊下宫灯那里寻找线索。可现在局势彻底失控。
一边是突如其来的河滩证物,一边是廊下宫灯藏着母亲留下的刻痕线索。两股线索同时浮现,可她完全分不清,哪一股是真,哪一股是引诱她入局的伪装。
眼前看似是真相将要大白的曙光,可也极有可能,是对手精心布置,专门等她踏进去的巨大圈套。
苏氏很快稳住心神,看向沈微婉,语气听似体恤,实则暗藏胁迫。
“微婉,你生母旧物现世,你身为女儿,理当前去辨认。只是今日宾客满堂,此事不宜当众喧哗。你随我移步内堂,细细分辨便是。”
想要把她带入没有外人的内堂,隔绝所有宾客的视线。一旦进入内堂,里面发生什么,外面无人知晓。
若是进去,吉凶难料。
可若是当众拒绝,便是忤逆主母,授人以柄。
进退两难的抉择,再一次摆在沈微婉面前。
满堂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她的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给出回应。
沈微婉抬眼,目光扫过神色紧绷的苏氏,扫过一旁安静垂眸,仿佛事不关己的沈清柔,又望向门外,那箱来历不明的河滩旧物。
她心中清楚,从河滩旧物出现的这一刻起,棋局已经彻底脱离所有人原本的推演。
朱墙之内,层层迷局交错缠绕。有母亲三年前埋下的后手,也有反派精心编织的陷阱。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
她若是踏向内堂,有可能距离真相更近一步,也有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晚风穿进厅堂,烛火剧烈晃动,将满厅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沈微婉缓缓抬起头,素白的脸上,温顺怯懦的外壳,正一点点裂开。
她没有立刻应声去往内堂,也没有直接当众发难。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之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前厅。
“母亲遗物现世,乃是大事。既然物件已经送到侯府,何必避入内堂。便当着满府长辈,诸位宾客的面,当众辨认,才是堂堂正正。”
一句话落下,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一直温顺顺从的庶女,第一次当众顶撞主母的安排。
苏氏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沈清柔微微抬眼,看向沈微婉,温婉的眉眼之中,终于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藏在朱墙之后的暗流,终于摆到明面上。
可沈微婉心中还有一层隐忧。
河滩挖出的书信遗物,究竟是真正的证据,还是敌人伪造出来,用来引诱她开口,再反过来诬陷她构陷主母的诱饵。
她手中只有廊下宫灯那一道刻痕,并没有拿到实质物证。
倘若门外那箱东西全是伪造,今日当众对峙,她便会一败涂地。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真相,一边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门外的夜色沉沉压落,那箱来自河滩的旧物,静静摆在廊外,无人知晓里面藏着救赎,还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