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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管住自己的真心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内寂静无声。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肖战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掌上,眉心微微蹙起,一丝浅淡的愠怒自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叫人难以捕捉。

方才辞别长春宫之时,母后那句叮嘱言犹在耳:“你啊!莫要不知好歹,寒了战儿的心。”

不知好歹?

王一博心念一转,眸色微沉。

这么说来,方才在长春宫内,肖战竟是在母后跟前,参了自己一本?

他侧目打量身旁之人,眼前的宸王妃看上去温顺怯弱,一副柔顺好拿捏的模样,原来内里,竟也与那些普通内宅妇人无异,惯会使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

他王一博活了二十余载,头一回被人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肖战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绝非善意。像是带了钩子,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片细密的寒意。他愈发觉得紧张,指节死死扣住怀中的鎏金紫檀木匣,脊背微微绷直。

“母后赏的?”王一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他越是这般紧张,王一博便越是好奇。这个匣子他从一上马车便开始护着,莫不是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肖战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胆怯,有躲闪,唯独少了夫妻之间应有的温情缱绻。他点了点头,淡淡应了一声:“嗯。”

“打开看看。”王一博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肖战微微一怔,迟疑片刻,随后将木匣小心翼翼的置在车厢内的矮几上,指尖缓慢地掀开匣盖,眉眼间似乎还带着一丝不舍。

匣盖刚一掀开,王一博便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不是什么流光溢彩的钗环首饰,也不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而是一层——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碎,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王一博这下是真的笑了,发自内心的那种。

他斜睨着身侧之人,目光自肖战清隽的面颊缓缓下移,落至那被厚重锦袍遮掩的腰肢之上。纵然隔着几层衣料,依旧能够窥见那腰身纤细单薄,也难怪他行走之时,身姿袅袅,自带几分柔弱之态。

纷乱旖旎的念头刚刚在心底浮起,便被肖战一声轻唤骤然打断。

“王爷,您吃吗?”

紧接着,便见一只洁白的素手隔着帕子,轻轻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肖战就这样望着他,大眼生生的,眸光佚丽清亮,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澄澈得不染纤尘。王一博看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险些要被那样纯粹的目光吸进去。

这般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心中颇为不适。他微微偏过头,语气淡漠回绝:“不用了,本王不喜甜食。”

说罢便合上双目,倚在软垫之上,不再言语。

肖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得缓缓收回,将那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之中。全程垂敛眉眼,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马车依旧缓缓前行,驶出巍峨宫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路绵延向宸王府的方向。

不多时,马车稳稳地停在王府门前。王一博先行下车,本想顺势搀扶一把车内的肖战,就见他从将军府带来的婢女动作比自己还要快。不仅将他稳稳的扶了下来,还细心的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系好系带,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晚了。

饶是如此,一阵寒风吹过,王一博依旧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果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他暗自想着。

二人方才踏入府内,皇后宫中的赏赐便紧随其后送到了宸王府。

只见李公公手持明黄懿旨,领着一众抬着礼箱的内侍鱼贯入府。肖战见状,连忙敛衣便要下跪,李公公连忙跨步上前伸手将他拦住。

“王妃莫跪,”李公公笑眯眯地说道,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传皇后娘娘口谕,天寒地冻,特许宸王妃站着接旨。”

肖战微微一怔,随即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李公公展开懿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皇后懿旨:宸王妃肖氏,秉性柔嘉,温恭懋著,克娴内则,淑慎其仪。特赐白玉如意一对,赤金镶玉头面一整套,南海珍珠两串,缂丝彩绣云鹤纹锦缎十匹,紫檀木雕花妆奁一套,各色贡果四盒,御制桂花蜜酿两坛。阿胶若干,御制点心食盒两具,另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以充私库。钦此。”

“臣侍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肖战双手接过懿旨,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李公公将懿旨交到肖战手中,又笑着补了几句:“王妃,皇后娘娘说了,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物件,不值什么。娘娘还说了,让王妃好生养着身子,改日得空了,多进宫陪她说说话。”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公公辛苦。”肖战微微颔首,示意青瓷上前打点。

青瓷会意,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悄悄塞进李公公手中。李公公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连道谢,领着几个小太监告辞离去。

肖战双手捧着那卷温热的懿旨,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赏赐,心下不由动容。

新婚请安,按宫中旧例,本不该得到如此厚重的赏赐。皇后娘娘此举,哪里仅仅只是赏赐,无非是在警告府内众人:纵使宸王待他淡薄,他依旧是这宸王府名正言顺的另一半主子。府中上下,无论何人,若是敢对宸王妃有所轻慢不敬,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

这份用心,肖战岂会不懂?

正是因此,他才愈发觉得酸涩。皇后娘娘待他这般好,他不能让娘娘失望,不能让大哥担心,更不能让将军府蒙羞。他必须做好这个宸王妃,哪怕……哪怕要用一生的委屈来换。

入夜,王一博果然如他所言,晚膳过后便一头扎进书房,再也没有踏入主院一步。

屋内烛火摇曳,沐浴过后,肖战身上尚带着淡淡的水汽,坐于菱花铜镜之前,任由贴身婢女青瓷替自己梳理湿漉漉的长发。

“二公子……”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心疼,“王爷他这般待您,若是被侯爷和夫人知道了,该得多心疼啊!”

私下无人时,青瓷还是习惯称呼肖战为“二公子”。她七岁时便被人牙子卖去将军府当丫鬟,自小便侍奉在肖战左右,二人几乎是一同长大,情谊自非一般主仆可比。也正是因为这份情谊,她才敢壮着胆子,说出这些僭越的话来。说是僭越,实则是心疼,二公子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肖战听青瓷这样说,摆弄玉冠的手微微一顿。良久,才压着嗓子缓缓开口:“房中之事,大哥如何知晓?”

“侯爷或许一时不知,可府内流言蜚语……早晚是要传入将军府的。”青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你也说了,是流言。”肖战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以后莫要再提了。”

“可……可先前皇后娘娘也说是流言,如今看王爷这副样子,怕是……”青瓷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放肆!”

肖战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开来。他很少发火,尤其是对青瓷,可这一声呵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瓷自知失言,心中一慌,当即屈膝跪倒在地,眼眶泛红:“奴婢失言,请二公子责罚。”

铜镜内烛火摇曳,映出跪在地上婢女的身影。肖战看着这个自小便开始伺候自己的丫鬟,体贴、细心,平日里从无半点疏漏,终究是不忍真正责罚。只是这王府后院不比将军府,人多眼杂,耳目众多。他是主子,旁人不敢拿他怎样,可若是这丫头还是如此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真落下什么把柄,他怕自己今时今日在王一博心中的地位,护她不得。

“罢了,你起来吧。”

青瓷叩谢起身,眼泪却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梳,重新换了一把绿檀木的,继续为肖战梳理长发。

“二公子莫要生气,今日之事,青瓷记下了,定然不会给二公子招惹麻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仍在努力克制,“奴婢……奴婢只是见不得二公子受委屈。”

“你的心意,我如何不懂。”肖战望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沉静,“只是你我主仆初入王府,府中人情世故尚且全然不熟,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无端招惹是非。今日皇后娘娘的态度,你也亲眼看见了。若是还一味在这里叫苦诉屈,那才是真的不识好歹。”

此番话语重心长,青瓷若再不明白,怎配做肖战的贴身侍婢?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二公子说的是,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镜中人眸光渐渐黯淡下来。肖战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明日回门,若是大哥嫂子问起,你只管捡好听的说。至于真假……”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枚小小的玉簪,半晌才继续说道:“从皇后娘娘有意为这门亲事指婚开始,就已经不重要了。”

在这深宅内院里,他若想不受伤害,就必须学会管住自己的真心,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在乎,就不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