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深夜归府,灯下谈心
午夜子时,陈塘关街巷再无往来行人,万家灯火逐一熄灭,仅有几盏孤伶夜灯悬立街角。
寒凉夜风穿行在空旷的长街,吹散白日余下的市井喧嚣,整座城关彻底沉入寂静的夜色之中。
哪吒与黑吒踏着夜色行至总兵府门前,值守侍卫看见二人归来,立刻躬身行礼,侍卫整夜未曾松懈戒备,瞥见二人沾着夜露的寒凉衣袍,隐约察觉今夜值守并不平顺,神色愈发恭敬。
府内庭院一片沉寂,府中仆从与家眷尽数安歇,唯独主厅侧边的厢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灯火,暖光透过窗纸落在青石地砖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默默守着归家之人。
自从二人每夜出城巡防,殷夫人便一直保留着留灯等候的习惯,无论夜色多深,这一束微光始终不曾熄灭。
二人刻意放轻脚步,不愿脚步声惊扰府内熟睡的众人,靴底轻擦青石地面,收起巡查时紧绷的锐气,小心翼翼维护这份宅院的安宁。
他们刚刚走到廊边,厢房的木门缓缓推开,殷夫人披着单薄外衫缓步走出,眉眼间带着久坐不眠的倦意,看清两道熟悉的身影之后,那颗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漫长等候积攒的疲惫,在看见二人平安的瞬间冲淡大半。
“总算回来了,今夜巡查可还顺利。”殷夫人快步走上前,语气藏不住担忧,目光细细扫过二人全身,仔细查看有没有新增的伤口,牵挂之情不加掩饰。
“大体安稳,城西码头捕捉到一缕阴邪气息,对方察觉到我们留守监视,提前隐匿退走,我们没能追上踪迹。”哪吒低声回话,语气尽量平淡,刻意弱化河畔暗藏的凶险,免得殷夫人徒增焦虑。
“还好你们没有贸然下水追击,水下局势变幻莫测,行事万万不能急躁,”殷夫人神情微微收紧,抬手触碰二人的衣袖,布料浸透了深夜的露水,触手一片冰凉,“夜间水汽浓重,衣衫已经浸湿发凉,你们尽快回房换上干爽衣物,我吩咐下人备好热水。”
水岸深夜寒气逼人,潮湿的衣物长久贴在身上容易淤积寒毒,她望着两个少年,心底满是疼惜。
“劳烦娘费心。”黑吒低声道谢,语调温和克制,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风霜冷暖,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依旧会在心底泛起细微的波澜。
“不必这般客套,你本就是我的孩儿,不必时刻带着疏离的礼数。”殷夫人轻轻摇头,话音柔软温和,漫长的孤寂让黑吒待人始终保有一层分寸感,她只希望少年可以放下隔阂,坦然接纳这份家人的温情。
说完这话,她再度望向黑吒,留意到少年眼底厚重的疲惫,连日不分昼夜的巡查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怜惜之感愈发浓重,明明身心早已倦怠,他却始终默默隐忍,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处理妥当便早些歇息,不要硬撑着耗损自身。”殷夫人柔声叮嘱,一句朴素的关怀褪去所有规矩束缚,只剩下长辈纯粹的疼爱。
二人应声辞别,各自返回卧房换下潮湿的外衣,微凉晚风穿过窗棂,拂动屋内的帘幔,带走一身从河畔带回的阴冷浊气。
片刻过后,哪吒换好轻便的常服,走到黑吒的房门外,指尖轻轻叩击门板,卸下巡守时的劲装,他神态稍稍放松,心底却依旧放不下城西码头的异动。
房门应声向内敞开,黑吒已经换上一身干爽黑衣,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清冷的面庞之上,神色依旧沉静,眼底残留的倦意,暴露了连日不间断的损耗。
“暂无睡意,我想同你商议几句。”哪吒径直走入房间,在桌边落座,码头邪祟反常撤离的画面一直在脑海盘旋,纷乱的思绪难以平复,便过来一同复盘整件事情的疑点。
黑吒抬手关上木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安静等待他继续述说,跳动的烛火映亮他的眼眸,沉稳的姿态随时准备梳理对策。
“我反复回想码头邪祟无故退走这件事,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哪吒缓缓说出心中的疑虑,“先前灰袍一伙人急于抢夺青铜令牌,屡次主动现身试探挑衅,近期却一味避让退缩,他们要么是在筹备威力强大的禁术,要么正在四处搜寻另一件关键的器物。”对方行事风格转变的反差太过突兀,绝非毫无缘由的退让。
“我和你想法一致,他们不会长久躲藏蛰伏,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一定会再次大举来犯。”黑吒轻轻颔首表示认同,长久和暗影邪祟交手,他十分清楚,恶人的短暂退避从来不是收手,只是积蓄力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青铜令牌如今收存在总兵府的密室之中,多重法阵层层防护,短时间内他们无法夺取。”哪吒的指尖轻轻敲打桌面,“只是我们至今没有线索,除了令牌之外,他们究竟还在寻找什么物件。”现有的线索全部中断,未知的图谋远比看得见的厮杀更加难以防备。
二人压低音量交谈,逐一推演各类可能性,梳理邪祟过往的行动轨迹,敲定往后巡查的安排,决定增加城郊水域、隐秘山洞这些偏僻地点的排查频次。
从敌人过往出手的规律,残留术法气息的特征,再到整座城关防御薄弱的位置,两个人逐条梳理完善。
商议许久,后续的安排全部敲定,屋子陷入短暂的安静,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落在两张容貌相似的脸上,烘托出一室安稳静谧的氛围。
“连日奔波作战,你的灵力损耗很大,往后夜间值守不必全程勉强支撑,寻空闲的间隙调息休养。”哪吒看向对面沉默的黑衣少年,语气不自觉放得柔和,他清楚黑吒习惯优先护住旁人,探查、警戒这类耗费心神的事总是独自包揽,从不顾及自己的状态。
“无妨,我尚且能够支撑。”黑吒垂落眼眸。常年游走在厮杀与值守之间,身心疲惫早已成为常态,他从未觉得自己需要旁人特意体恤。
“你向来都是这般,凡事优先顾及旁人,从来不在意自身的疲累,”哪吒轻轻叹息一声,“如今你已经拥有可以依靠的家,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前孤身无依,勉强硬撑尚且无可厚非,现在身边有家人牵挂,不必一个人承担全部凶险。
这句叮嘱和方才殷夫人的关怀重合在一起,两份毫无保留的温情慢慢漫过他沉寂多年的心房,带来一种陌生温热的触感。
“我记下了。”黑吒的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沉寂的心湖被轻轻搅动,低声给出回应。简短的话语之中,藏着慢慢松动的心防,还有他默默接纳这份暖意的心意。
漫长岁月之中,黑吒长久独自待在幽暗孤寂的地方,从来没有人陪着他彻夜谋划对策,更没有人叮嘱他爱惜自身。
如今身边有家人牵挂,有同伴并肩同行,经年不散的孤独正在一点点消散,黑暗岁月里积攒的孤苦,在朝夕相伴的温情之中慢慢抚平。
“时辰已经不早,你尽快调息休息,”哪吒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明日清晨,我们一同去找爹爹商议城西水域的搜查方案。”充足的休养才能保证白日探查稳妥,避免出现疏漏。
黑吒起身相送,目送哪吒走出房门,随后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庭院的夜色,屋内只剩下独属于他的一方安静天地。
房内孤灯摇曳,少年独自坐在桌边,久久没有躺下休息。
夜里一幕幕温暖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之中回放,这份纯粹不求回报的疼爱十分陌生,却又暖人心扉,他小心翼翼抬手,指尖轻触发丝,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关怀带来的暖意,动作轻柔,格外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唇间无声回味殷夫人的叮嘱,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万千心绪难以言说,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凝神调息,修补连日耗损的灵力,纷乱的情绪慢慢沉淀,在静谧的深夜之中休养身心。
等到天光微微亮起,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向陈塘关,浓重夜色彻底褪去,薄薄晨雾缠绕街巷,清晨的空气微凉清新,驱散昨夜河畔残留的阴冷气息。
总兵府一早便恢复了生机,府内仆从各司其职,炊烟缓缓升起,处处都是安稳平和的烟火气息。
黑吒调息一夜,身心状态完全恢复,推开房门的时候,恰好遇见迎面走来的哪吒,少年一身利落劲装,眼神清亮,早已做好外出探查的准备。
二人目光轻轻交汇,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彼此已经明白对方心中所想,都记挂着城西水域潜藏的危机。
他们一同前往正厅拜见李靖,父子三人简单用完早膳,将昨夜码头发生的异常完整禀报,李靖听完之后神色凝重,指尖轻敲桌案,沉思片刻之后开口叮嘱二人。
“水类邪祟最擅长隐匿偷袭,既然昨夜他们悄悄撤离,必然潜伏在周边的水域伺机而动,今日你们前去探查,行事务必谨慎,优先搜查支流暗渠和水下洞窟。”他熟知各类阴邪术法的特点,直接点明探查的核心方向。
二人领下嘱咐,带上法器与护身符箓,并肩走出总兵府,径直赶往城西废弃码头,清晨河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水汽氤氲流动,水面平静无波,表面看似太平无事,暗处却蛰伏着未知的危机。
二人沿着河岸缓步向前探查,仔细查看水面与岸边石缝,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痕迹,走到昨夜对峙的浅滩之时,黑吒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哪吒止步。
浅滩的沙土之上,残留着几缕淡黑色的浊气,还有水魅消散之后留下的浅浅阴痕,痕迹尚且新鲜,足以证明昨夜的邪祟势力确实在此盘踞许久。
就在哪吒俯身仔细观察痕迹的瞬间,水下骤然翻涌暗流,三道潜藏深水的水魅猛地冲破水面,裹挟浑浊的水花朝着二人扑来,这批水魅比昨夜的攻势更加凶狠,周身缠绕厚重黑雾,利爪带着刺骨的寒意,显然是邪修特意留下的精锐爪牙。
黑吒反应迅疾,身形向后轻撤半步,掌心凝聚厚重的暗影之力,凝出一面坚实的屏障挡在身前,暗影屏障稳稳挡住阴邪利爪的首轮猛攻,水花飞溅,黑雾四散开来。
哪吒眸光一凛,手腕轻扬,赤红的混天绫破空舒展,带着灼热的暖意横扫河面,绫带之上烈焰翻涌,精准缠住两只水魅的身躯,真火灼烧着邪祟的躯体。
刺耳的嘶鸣在水岸回荡,被束缚的水魅疯狂挣扎,身上的黑雾不断蒸腾消散,剩下的一只水魅看见同伴受制,转身想要扎入深水逃窜,准备潜藏起来伺机偷袭。
黑吒指尖凝聚一道细长的暗影刃,力道精准迅猛,破空追上逃窜的水魅,锋利的刃芒穿透邪祟的虚影,将它击溃在浅滩之上,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干净。
短短片刻,三只精锐水魅尽数清除,河面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四散浮动的细碎水花。
“这些都只是外围的爪牙,真正幕后的邪修依旧藏在更深的水底。”哪吒收回混天绫,目光望向幽深辽阔的河面。几番交手全部都是试探,对方始终不肯露出真身,隐忍的城府远超他们往日遇见的敌人。
“他们刻意抹去大部分痕迹,只留下少量爪牙拖延我们探查的脚步,背后一定在筹划更大的祸事。”黑吒眺望远处茫茫河面低声开口。刻意的试探与长久的隐忍,远比正面厮杀更加难以防备。
二人没有在此停留,沿着河岸的支流继续向内探查,逐一记录排查周边所有暗渠与洞窟,朝阳慢慢升高,晨雾彻底散去,两个少年并肩行走在水岸之间,以自身灵力守护陈塘关清晨的安宁。
河面之下暗流依旧不停翻涌,风波远远没有平息,只要二人并肩相守,便不必畏惧前路任何幽深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