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心乱·欲起
揽月楼风波之后,端王府内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寒冰。王一博那张脸,比腊月里挂在檐下的冰棱还要冷硬。肖战则像被霜雪彻底打蔫的草叶,本就沉默,如今更是连一点声息都吝于发出。他依旧被安置在那间狭窄、冰冷的耳房,白日里被传唤去凌云殿做些抄录、整理文书的活计,更多时候,便是长久地枯坐,对着那扇透不进多少光的小窗,眼神空茫,仿佛魂魄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
王一博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单薄的肩背,看着他低垂时露出的那一截苍白脆弱的颈子,看着他执笔时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模样。每一次,揽月楼雅间里肖战那破碎又决绝的眼神,那句“以死谢罪”、“不要迁怒婆婆”的低语,狠狠啃噬着王一博的心。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憋闷,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朝堂之上,太子一党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残余势力在暗处疯狂反扑,污蔑构陷端王的折子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纵使王一博手段雷霆,逐一化解,也耗尽了心力,疲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四肢百骸。这晚,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凌云殿的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烛火跳跃,映着他紧锁的眉峰和眼底的暗青。一份关于北境军需转运的密报再次被太子党人恶意拖延,几处关键节点被卡得死死的。怒火倏地窜起,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案上!纸页纷飞,砚台被震得跳起,浓黑的墨汁溅了一地。
一股强烈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暴戾在胸腔里冲撞。他烦躁地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壶早已冰凉的烈酒,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着喉咙,滑入胃腹,却奇异地短暂麻痹了那股无处发泄的狂躁。一壶饮尽,又唤人再送。意识在灼热与冰冷交替的漩涡中渐渐模糊,眼前案牍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扭曲、晃动,最终连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夜风冰冷刺骨,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旋即又被更深的眩晕淹没。脚下虚浮,王府熟悉的亭台楼阁在醉眼里变得陌生而扭曲。侍卫似乎上前询问,被他烦躁地挥开。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这无休止的算计与烦闷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脚步踉跄着,竟朝着王府最偏僻的角落行去。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那扇破旧、低矮的耳房门外。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的烛光,像黑暗里一只疲惫的眼睛。
王一博推开了门。
一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炭火的烟味和一种……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房间里逼仄得几乎转不开身,一桌一凳一床,便是全部家当。桌上燃着一小截残烛,火光微弱地摇曳着,随时可能熄灭。而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肖战侧身蜷缩着,身上只盖着一层单薄的旧被。他显然已经睡熟,呼吸清浅均匀。
王一博的视线,被牢牢钉在了那张脸上。
残烛昏黄的光晕,如同最温柔的笔触,细细勾勒着沉睡之人的轮廓。褪去了白日里的所有紧绷、警惕与隐忍,此刻的肖战,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纯净。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地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浅淡的粉,在微弱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润泽。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份惊心动魄的、被刻意掩盖的绝色,在沉睡中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稚子般的安然。
王一博僵立在门口,醉意翻涌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所有的疲惫、烦闷、暴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静谧到极致的美景奇异地抚平了。只有心跳,如同被擂响的战鼓,在寂静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一股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毁灭性掠夺欲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防。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无声,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床上沉睡的人。浓烈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被蛊惑的痴迷,目光贪婪地逡巡过那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了那双微启的、润泽的唇瓣上。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低下头,带着滚烫酒气的唇,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印了上去。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微凉,如同春日初绽的花瓣。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然而,这轻柔的触碰,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沉睡的人。
肖战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瑞凤眼倏然睁开!起初是睡意朦胧的茫然,待看清眼前那张放大的、带着酒气与陌生情潮的冷峻脸庞时,茫然瞬间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唔……!”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堵在喉咙里。肖战如同受惊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同时身体拼命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骇然、屈辱和强烈的抗拒。
“王……王爷?!”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这剧烈的反抗,如同一盆冰冷的雪水,狠狠浇在王一博被情欲冲昏的头上。短暂的怔愣后,被拒绝的羞恼和被侵犯权威的暴怒,如同野火般轰然烧起,瞬间吞噬了那一点可怜的悸动和怜惜!
他眼中的迷醉顷刻间被阴鸷的寒冰取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弧度。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欺身向前,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狠狠扣住了肖战试图推拒的手腕,将他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躲?” 王一博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刺骨的寒意,喷在肖战煞白的脸上,“本王碰你,是你的福分!一个妓子生的贱种,也配在本王面前装什么清高?”
那“妓子生的贱种”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肖战的心脏!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绝望。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冰冷、充满占有欲和暴戾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情意,只有赤裸裸的征服和羞辱。
“放开我!” 肖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挣扎,“王爷……请自重!”
“自重?” 王一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肖战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承受自己充满酒气的审视,“你不过是本王掌中之物!本王想怎样,就怎样!轮得到你说不?”
肖战下颌被捏得剧痛,被迫仰视着那张冷酷的脸。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着王一博,那双瑞凤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而绝望:“王爷今日若强逼于我,我唯有一死!”
“死?” 王一博眼中戾气更盛,捏着他下颌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凑得更近,冰冷的唇几乎贴上肖战颤抖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致命而残忍的威胁:
“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你死得快,还是城外那间破屋里,本王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修养环境的婆婆……死得更快?嗯?”
轰——!
肖战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婆婆……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所有软肋的根源。王一博精准地、残忍地扼住了他的命脉。
看着肖战眼中光芒熄灭,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王一博心中那股暴戾的怒火,诡异地被一种更为阴暗的满足感所取代。他不再犹豫,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俯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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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微光艰难地透过糊着厚厚桑皮纸的小窗,吝啬地洒下几缕青白,却驱不散耳房内弥漫的、冰冷粘稠的绝望气息。
肖战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床铺最里侧,背对着外面,身体裹在那条单薄破旧的薄被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或者就此消失。只有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的颤抖,泄露着这具躯壳下无声的崩溃与痛楚。
王一博早已起身,站在床边。昨夜狂乱的酒意早已褪尽,宿醉带来的头痛和身体残留的餍足感交织着,让他心绪异常复杂。他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墨色常服的衣襟,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瞥向床上那团死寂的身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睡了一个好久没有过的安稳觉……
但是昨夜失控的占有和那残忍的威胁言犹在耳,此刻在冰冷的晨光里回想,竟让他心底深处罕见地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类似于懊悔的情绪。尤其是那句用婆婆性命相胁的话,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扎着他。
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目光落在肖战露在薄被外的一小截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异常苍白,上面却突兀地印着几道刺目的青紫指痕——是他昨夜暴怒之下捏住肖战下颌留下的。淤痕在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行。
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移开视线,声音刻意维持着平日的冰冷,却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锐利,显得有些生硬:
“起来。从今日起,搬去‘听竹轩’。”
床上蜷缩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王一博等了几息,不见回应,那股烦躁感更甚。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本王的话,没听见吗?”
薄被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王一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习惯于绝对的掌控和服从,肖战此刻无声的抗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异样情绪上,让他极不舒服。他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去掀那被子,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看着那截印着淤痕的脆弱脖颈,昨夜那副苍白绝望、如同被彻底碾碎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
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解释意味:“那里……比这里暖和。离凌云殿也近些。”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何曾需要向一个“玩物”解释?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细微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王一博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清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得桌上残烛的火苗疯狂摇曳。
他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砸向那死寂的背影:
“影七!带人去听竹轩收拾出来!再拨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和丫鬟过去伺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立刻!把人给本王送过去!若再敢有半分违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言的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冰冷的晨雾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才极其缓慢地、如同耗尽了一生力气般,动了一下。薄被被一点点掀开,露出肖战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头顶破旧的、布满蛛网的房梁,里面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芜。嘴唇被他自己咬破,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留下暗红的印子。
听竹轩?丫鬟小厮?
肖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换了座更精致些的牢笼罢了。如同逗弄一只偶然得了趣的雀鸟,随手赏个更亮些的笼子,再撒上几粒金黄的粟米。主子的兴致来了,可以逗弄赏玩,兴致过了,或者雀鸟稍有不驯,等待它的,依旧是锁链、是囚笼、是随时可以碾碎它的那只手。
婆婆的命,就是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刃。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深海的寒流,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他闭上眼,任由那无边的黑暗吞噬自己仅存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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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果然比那间耳房好上太多。虽算不得王府里顶好的院落,却也清幽雅致。几竿翠竹掩映着白墙青瓦,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一小片精巧的假山池塘。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陈设虽不奢华,却也一应俱全,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透着温润的光泽。
两个小厮垂手立在廊下,一个叫阿福,圆脸,看着老实;一个叫阿禄,瘦高,眼神活络些。一个名唤碧荷、一个名唤青萍的丫鬟则负责近身伺候,手脚麻利,却始终低着头,不敢多看这位新主子一眼,更不敢多言半句。显然,王一博早已严令敲打过。
肖战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影七沉默地带到了这里。他无视了所有的新环境,无视了垂首侍立的仆从,径直走进内室,关上房门,将自己隔绝在这座新的囚笼之中。一连数日,他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每日被传唤至凌云殿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杂务外,其余时间,他便枯坐在听竹轩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那几竿在寒风中瑟瑟的竹子,眼神空茫,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王一博来过几次。有时是在傍晚,披着暮色踏入听竹轩,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他或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肖战如同完成任务般,机械地整理着卷宗;或是冷着脸,问几句无关痛痒的琐事。肖战的回应永远只有最简短的“是”、“遵命”、“回王爷,无”。声音平板,毫无起伏,眼神更是从未真正落到王一博身上,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王一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挫败。他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点怨恨,一点恐惧,哪怕是一丝屈辱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拒绝任何情绪的侵入。
有一次,王一博在肖战整理书案时,无意间瞥见他执笔的手腕——那里依旧残留着几道淡淡的、未曾完全褪去的青紫淤痕。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伤痕。
指尖尚未触及,肖战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言语,但那瞬间紧绷的身体和无声后退的微小动作,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王一博的脸上。
王一博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起,但看着肖战那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顶,那怒意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股更深的烦躁。他猛地拂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
书房里,王一博盯着桌案上堆积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肖战那瞬间缩回的手,那无声的抗拒,如同魔咒般在他眼前反复闪现。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唤来影七。
“库房里……我记得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几匹上好的云锦和银狐皮?” 王一博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挑颜色素雅些的,还有……配些合用的首饰,送到听竹轩去。”
影七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应道:“是,王爷。”
当那些流光溢彩的月白云纹锦、暖如初雪的银狐裘,以及装着羊脂白玉簪的精致匣子被捧到肖战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碧荷和青萍小心翼翼地请示着,声音带着讨好:“公子,王爷赏的,您看看可还喜欢?奴婢们这就给您量体裁衣?”
肖战的目光终于从那几竿翠竹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华贵得刺目的衣料和珠宝。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石头。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放着吧。”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然后,他再次转回头,重新沉浸在那片竹影摇曳的虚空里。
碧荷和青萍面面相觑,捧着那些价值千金的赏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无措。这位主子……心思比那寒潭还深,比那冰雪还冷。
王一博很快便知道了听竹轩的反应。影七的回报简洁而精准:“公子……未曾试衣,亦未动首饰,只言‘放着吧’。”
那一刻,王一博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气闷狠狠堵在胸口。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是刚刚批阅完的、关系重大的军务奏报,本该是运筹帷幄的沉静时刻,却只觉得这凌云殿空旷得令人窒息。那些赏赐,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种近乎“弥补”的念头,却如同投入了无波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反而衬得他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紫毫笔,坚硬的笔杆硌得掌心生疼。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烦躁和……失落,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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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赏梅宴,终究还是来了。
寒意已深,宫苑里精心培植的寒梅却开得正盛。红梅如烈焰灼灼,白梅似雪魄冰魂,黄梅若碎金点点,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装点出皇家的奢靡与风雅。
琼华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熏着昂贵的龙涎香。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身着轻纱,身姿曼妙,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殿中翩跹起舞。皇室宗亲、朝廷重臣及其家眷依序而坐,金杯玉盏,珍馐满案,一派花团锦簇、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在这浮华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带着探究与算计,聚焦在端王王一博和他身边那个位置之上。
肖战坐在王一博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垂目。他今日的穿着,正是用王一博赏赐的那匹月白云纹锦赶制的新衣。素雅的月白底色上,银线暗绣着疏朗的竹叶纹路,外罩一件毛色纯净、毫无杂色的银狐裘,领口一圈蓬松柔软的狐毛,衬得他一张脸愈发小巧精致,肤色欺霜赛雪。墨发用一支简洁的羊脂白玉簪半束,余下如瀑般披散在肩背。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得如同冰雪雕琢,唯有一双瑞凤眼,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惊心动魄的红晕,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寒梅。
这身装扮,极素,却又极雅,将他身上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姹紫嫣红中,反而有种鹤立鸡群般的夺目。甫一出现,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无数道惊艳、探究、乃至贪婪的目光。
王一博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玄色亲王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威严。他端起面前的玉杯,浅啜一口温热的御酒,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身侧的肖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踏入这琼华殿起,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密密地缠绕在肖战身上。其中两道,最为炽热,也最为危险。
一道来自高高御座之上的皇帝王承胤。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颇佳,正与身旁新得宠的丽贵妃低声谈笑。丽贵妃一身海棠红宫装,明艳照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然而,当肖战随着王一博步入大殿,在指定的位置落座时,皇帝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定格。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浑浊的龙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和……浓烈的兴趣。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臣子家眷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男人对稀世珍宝的惊叹与占有欲,赤裸裸地,毫不避讳地,在肖战那张素净绝伦的脸上、在那身清雅脱俗的装扮上反复流连。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一博握着酒杯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怒意和冰冷的警惕瞬间攫住了他。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大殿左侧下首。太子王一鸣!皇帝果然偏袒,借着这次“家宴”,早已解了他的禁足。
王一鸣穿着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面容比之幽禁前清减了些,但眼底的阴鸷和怨毒却更加深重。他端着酒杯,看似在与身旁的太子妃说着什么,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钩子,越过舞动的裙裾,死死地钉在肖战身上。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贪婪、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疯狂掠夺欲!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奇珍的价值,盘算着如何将其据为己有。肖战越是清冷疏离,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便越是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深的征服和毁灭的欲望。这样的人,若是为他所有,为他东宫所有……王一鸣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
太子妃肖君情就坐在王一鸣身侧。她一身正红太子妃宫装,端庄华贵,妆容精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丈夫眼神的变化,那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近乎痴迷的炽热。她顺着王一鸣的目光望去,落在肖战那张素净却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和尖锐的妒意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不行!绝不能让这个祸水留在端王府,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靠近太子!肖君情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她眼波流转,迅速瞥了一眼御座之上,皇帝那同样惊艳沉迷、毫不掩饰的目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最好的办法,便是借刀杀人。让皇帝出手!只要肖战进了那豢养天下绝色的“楚园”,再美的容颜,再聪慧的心智,也终将消磨在那不见天日的囚笼之中,沦为帝王榻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而太子,为大局计,再是不甘,也绝不敢与自己的父皇争夺一个男宠!
肖君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冰冷的算计,再抬起时,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她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起身,声音清越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父皇,您瞧这殿外的红梅,开得真真是‘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如此美景,岂能无诗?儿臣的弟弟也就是端王新纳的这位侧妃,不仅品貌非凡,更是才情过人。不如请端王妃即兴赋诗一首,为这赏梅宴添些雅趣?也让臣妾等,开开眼界?” 她说话间,目光柔柔地落在肖战身上,看似充满期待,实则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精准地引向了那个素白的身影。
丽贵妃正依偎在皇帝身侧,纤纤玉指拈着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闻言动作微顿。她抬起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先是看向太子妃肖君情,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算计,随即,目光便如同轻盈的蝶,落在了肖战身上。
当看清肖战面容的刹那,丽贵妃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这张脸……这眉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瑞凤眼眼尾天然的红晕……竟与她那早逝多年、因家族获罪而被贬为官妓最终郁郁而终的亲姐姐——肖战的生母,有六七分相似!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震惊,是追忆,是物伤其类的悲凉,但很快,这些情绪便被更加强烈的、属于后宫妃嫔的敏锐与算计所取代!原来这肖战,竟是她从未谋面的亲外甥!
皇帝对肖战那毫不掩饰的兴趣,丽贵妃早已看在眼里。此刻,看着这张酷似姐姐年轻时的容颜,一个大胆而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姐姐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留下这个在泥泞里挣扎求存的孩子。血缘?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亲情是最无用的东西。但……这张脸,这份与姐姐酷似的、清冷又脆弱的美,却是绝佳的武器!若能利用好这个外甥,将他送到皇帝身边……不,是帮助他得到皇帝的宠爱,那么,凭借这份酷似故人的容颜,加上她这个“亲姨母”的从旁襄助,定能在皇帝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这远比她自己费尽心机邀宠要事半功倍!到时,她在后宫的根基将更加稳固,甚至……能压过皇后一头也未可知!
丽贵妃的心跳微微加速,看向肖战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充满了评估和一种势在必得的谋划。机会!这简直是上天送到她面前的机会!
“君情所言甚是。”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响起,打断了丽贵妃翻涌的思绪。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肖战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浓厚的兴趣,“朕也听闻端王侧妃才名。今日良辰美景,肖爱卿,不妨一展才情?也让朕与众卿,共赏这梅之精魄?”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圣谕!
作不出,便是当众出丑,不仅自己沦为笑柄,更会让王一博颜面扫地,后果不堪设想!胡乱作一首敷衍?万一词不达意,甚至犯了忌讳……他不敢想!
巨大的压力如同沉重的磨盘,狠狠碾过肖战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向王一博,寻求一丝支撑或暗示,却又不敢,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内侧,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只宽大、干燥而温热的手掌,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在袖中冰冷颤抖的手!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的包裹感,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烫得肖战浑身一颤!他猛地侧过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是王一博。
他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舞池,仿佛只是随意地换了个姿势。唯有那只在袖袍下紧紧包裹着肖战冰冷手指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他的掌心异常温暖,甚至有些灼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坚实的力量。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肖战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只能感觉到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心慌的暖意,还有那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嗓音,如同带着某种奇异魔力的暖流,悄然注入他濒临崩溃的心湖:
“别怕。”
声音低沉,简洁,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有我在。”
三个字,轻若鸿毛,却又重如千钧,砸在肖战混乱的心上。
肖战僵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那只被紧握的手,指尖的颤抖竟在那温热的包裹中,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荒谬的依赖感,猝不及防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他慌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遮掩住瞬间涌上的湿意。
而这一幕,落在满殿有心人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只见端王微微侧身,靠近他那位素衣胜雪、姿容绝世的侧妃,姿态自然而亲近。那侧妃似乎因圣谕而有些紧张羞涩,微微垂首,白皙的耳廓染上一抹动人的薄红。端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侧妃轻轻点了点头,那份依赖与信任,竟显得无比自然。好一对郎才女貌、情深意重的璧人!
皇帝王承胤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杯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阴沉和不悦。他原以为这肖战在端王府备受冷落,如同明珠蒙尘,正是自己可以轻易“关照”的时机。可眼前这一幕,王一博那看似不经意的靠近,肖战那低眉顺眼间流露出的依赖……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掌控欲极强的心里。这“冷落”之说,似乎不尽其实?还是说……王一博在演戏?
太子王一鸣更是看得眼中妒火中烧!王一博那只握着肖战的手,在他眼中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宣示和挑衅!那样一个绝色尤物,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王一博凭什么?!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丽贵妃将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她看着肖战在王一博的“庇护”下,那份脆弱感被冲淡,显露出一种别样的、惹人怜惜的坚韧。又看着皇帝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沉和更深的兴趣,还有太子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她心中那个计划的轮廓,越发清晰起来。这孩子,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便是她丽贵妃登天的阶梯!
肖战借着王一博掌心传来的那点微薄却坚定的暖意,逼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红梅……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凌云殿书房里,王一博案头那几枝插在粗陶瓶中的红梅。当时他默默整理卷宗,也曾被那凌寒绽放的灼灼艳色短暂地攫住过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似乎也因那掌心的温度而不再那么刺骨。他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澈的沉静。他离席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响彻在因他起身而安静下来的大殿:
“陛下隆恩,臣……惶恐。才疏学浅,不敢言诗。唯见殿外寒梅,凌霜傲雪,心有所感,拙作几句,献与陛下,望陛下不吝斧正。”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望向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中的灼灼红云,声音清朗起来,带着一种浸透了寒意的空灵:
“数点寒英破玉尘,”
(几点寒梅刺破冰雪的封锁,)
“孤根先暖借南邻。”
(它的根茎最先感受到地底的暖意,如同向邻近的温暖借力。)
“香迷皓雪冰心透,”
(清冷的香气迷惑了皑皑白雪,冰晶般的心志通透无瑕,)
“影落清溪月魄新。”
(疏朗的花影倒映在清澈的溪流中,与皎洁的月魄交相辉映,焕然一新。)
(解释有点多此一举吧哈哈哈哈哈……)
四句吟罢,殿内一片寂静。这诗算不得惊才绝艳,却胜在立意清奇,不落俗套。尤其是“孤根先暖借南邻”一句,既写梅之生机,又暗含深意,似在隐喻处境,又似在感念某种微末的温暖。而“冰心透”、“月魄新”,更是将寒梅之清冷高洁刻画入骨,恰与肖战此刻素衣清冷、孤傲自持的形象隐隐相合。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率先抚掌,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好一个‘冰心透’、‘月魄新’!清雅脱俗,意境高远!肖爱卿果然才情不凡,端王好眼光!” 这赞赏,既是给诗,更是给人。皇帝的目光在肖战身上流连,那份兴趣更加浓厚。
“谢陛下谬赞。” 肖战再次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做得不错。” 王一博低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那只一直紧握着他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肖战心头也跟着一空,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冷。刚才那短暂的依靠,不过是情势所迫下的权宜之计,是王一博在众人面前必须维持的“恩爱”假象。戏演完了,这虚假的温暖自然也该收回了。
他沉默地将那只残留着王一博体温的手悄悄收回袖中,指尖蜷缩起来,试图留住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却只触到一片更深的冰凉。脸上依旧维持着恭顺平静的表情,心却一点点沉入了无边的寒潭。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舞乐更加欢腾。然而,对于某些人来说,心思早已不在宴席之上。
丽贵妃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地再次为皇帝斟满一杯温酒,声音娇媚如黄莺出谷:“陛下,您瞧端王妃这通身的气度风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臣妾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呢,尤其那双眼睛……” 她故意顿了顿,引起皇帝的兴趣,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追忆和感伤,轻叹道,“像极了臣妾那早逝的姐姐……唉,可惜红颜薄命,留下这么个苦命的孩子在外头……”
皇帝闻言,目光再次聚焦在肖战脸上,仔细端详片刻,恍然道:“爱妃这么一说,朕细看之下,肖爱卿这眉眼轮廓,确实与贵妃有几分相似之处。原来竟是贵妃的亲外甥?” 他看向肖战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怜惜”和一种更深的、如同发现新猎物般的兴味。血缘的纽带,让这张绝色的脸在他眼中更添了几分禁忌的诱惑。
丽贵妃见皇帝上钩,心中暗喜,面上却越发情真意切:“是啊陛下。臣妾每每想起姐姐,便心痛难当。今日得见姐姐唯一的骨血,虽碍于宫规不能亲近,但心中实在挂念得紧。” 她抬起盈盈水眸,带着恳求看向皇帝,“臣妾斗胆,想请陛下开恩,允臣妾改日召端王妃入宫一叙,以慰姐妹亲情,也全了臣妾一番思念之苦。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她将“姐妹亲情”和“思念之苦”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思念亡姐、关爱外甥的姨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丽贵妃那泫然欲泣、楚楚动人的模样,又看了看下方清冷如月、姿容绝世又带着几分“可怜”的肖战,心中那股掌控欲和某种隐秘的兴奋感被彻底勾起。他朗声一笑,带着帝王的恩典和不容置疑:
“爱妃一片赤诚,朕岂有不允之理?肖爱卿,” 皇帝的目光带着威压和深意,落在肖战身上,“贵妃念及亲情,欲召你入宫叙话。过几日,你便进宫一趟吧。陪贵妃说说话,解解闷。”
圣谕已下,如同无形的枷锁,再次套上肖战的脖颈。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入宫?去见这位从未谋面、眼神中充满算计的“姨母”?这分明是羊入虎口!可他无法拒绝,只能僵硬地起身,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深深拜伏下去,声音艰涩: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垂怜。”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只觉得那寒意透过皮肤,直渗入骨髓深处。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皇帝和丽贵妃起驾回宫,宗室重臣们纷纷告退。王一博带着肖战,在宫人提灯的引导下,沉默地走在出宫的漫长宫道上。四周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将人衬得格外渺小。寒风卷着残留的梅花冷香,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王一博步履沉稳,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肖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银狐裘裹着单薄的身体,脸色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方才殿内的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此刻松懈下来,只余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宫道寂寂,唯有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回响。
忽然,王一博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肖战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稳住身形,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宫道的拐角处,一盏孤零零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下,静静立着一道颀长的杏黄色身影。太子王一鸣!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夜风吹动他杏黄蟒袍的下摆,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毒针,直直刺向王一博身后的肖战。那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评估、玩味和一种势在必得的掠夺欲,令人不寒而栗。
王一博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将肖战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他面色沉静如水,对着王一鸣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殿下在此,可是有事?”
王一鸣的目光在王一博冷硬的背影和被他挡住的、那抹素白的身影之间逡巡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
“无事。不过是看今夜月色不错,特在此地,欣赏一番……绝色罢了。” 他刻意加重了“绝色”二字,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试图越过王一博的肩膀,舔舐在肖战身上。
王一博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一股凌厉的寒意弥漫开来。他没有接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毫不避讳地迎视着王一鸣充满恶意的目光。
无声的对峙在冰冷的宫墙间弥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肖战被王一博高大的身影完全遮挡住,看不到太子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黏腻目光,以及身前王一博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绷紧。
僵持了片刻,王一鸣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者忌惮于王一博此刻毫不掩饰的锋芒,最终只是阴恻恻地低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和威胁,意有所指地缓缓道:
“可惜啊,如此‘明珠’,却蒙尘于顽石之手。不过……来日方长。端王,我的好弟弟,你可要……好生看顾了。莫要辜负了父皇和贵妃娘娘的‘厚望’才是。” 他刻意强调了“厚望”二字,目光再次扫过王一博身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势在必得。
说完,王一鸣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王一博才缓缓转过身。宫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如雕塑的侧脸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落在肖战苍白惊惶的脸上,如同暗夜中的鹰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不是方才宴席上那种在袖袍遮掩下的紧握,而是直接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肖战冰凉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强硬,甚至有些粗暴,指节深陷进肖战腕间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王一博一言不发,拉着肖战,几乎是拖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步伐又急又重,仿佛要将方才太子带来的所有污浊和觊觎都远远甩在身后。
肖战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他被动地跟着,银狐裘的领口在疾行中被风吹开,冰冷的空气灌入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身前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感受着手腕上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心中没有半分被“保护”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悲凉。
这粗暴的拉扯,与宴席上那短暂的、虚假的温暖交叠在一起,清晰地提醒着他:他只是王一博手中一枚棋子,一件需要时便拿出来展示、遇到觊觎便需强力宣示所有权的物品。他的恐惧,他的屈辱,他的意愿,在这冰冷的权力旋涡中,从来都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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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的马车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车轮声单调地回响。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散发着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厚重的冰墙。
王一博靠坐在铺着锦垫的车厢一侧,闭目养神。玄色大氅的领口衬得他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眉宇间残留着宴席上的冷肃和方才与太子对峙后的戾气。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车厢内暖意融融,却因他的存在而仿佛凝滞。
肖战蜷缩在对面的角落,尽量将自己缩进宽大的银狐裘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手腕上被王一博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宫道上那屈辱的一幕。宴席上紧绷的神经、御前赋诗的惊魂、太子那如同毒蛇般的觊觎、丽贵妃不怀好意的召见……所有的一切,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防。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连指尖都是冰凉的。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只有车轮辘辘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忽然,王一博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肖战身上,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丽贵妃召见,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本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应的,别应。”
他的语气冰冷,带着命令和警告的意味,如同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肖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王一博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掌控。
身份?本分?
肖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无尽悲凉和自嘲的弧度。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再次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清晰地响起在温暖的车厢里:
“属下……明白。属下只是王爷手中的一枚棋子。王爷让属下落在何处,属下便在何处。王爷让属下说什么,属下便说什么。绝不敢……逾越本分,坏了王爷的大局。”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精准地刺向王一博。
王一博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猛然一缩!捏着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肖战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语气,那“棋子”的自称,还有那话语里蕴含的、再明显不过的绝望和讽刺,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怒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瞬间交织着涌起。
他死死地盯着肖战低垂的头颅,看着他裹在银狐裘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看着他露出的那一小截依旧苍白的、脆弱的后颈……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烧得他喉头发干。他想厉声斥责他的不识抬举,想提醒他认清自己卑微的处境,想用更冰冷的言语碾碎他这看似恭顺实则尖锐的反抗!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肖战那微微颤抖的、毫无血色的指尖时,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冰冷话语,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堵在了喉咙里。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更加死寂的沉默,只有暖炉里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是结了薄冰的河道,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许久,王一博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沉沉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
“你……知道就好。” 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他猛地别开视线,重新闭上眼,靠回车壁,下颌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却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郁冰冷。
肖战依旧维持着低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句尖锐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只有那蜷缩在柔软狐裘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又往里缩了缩。
一路再无话。
马车终于驶入端王府,稳稳停在听竹轩前。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王一博率先起身,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翻飞。他没有再看肖战一眼,径直下了车,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凌云殿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肖战在车厢里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起身。碧荷早已提着灯笼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搀扶:“公子,当心脚下。”
肖战微微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扶着车辕,有些吃力地下了车。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裹紧了身上的银狐裘,抬头望了一眼听竹轩那熟悉的院门,又望了一眼王一博消失的方向,眼中是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荒芜。
他抬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地走向那扇门。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单薄伶仃,仿佛随时会被这深沉的夜色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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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一封来自宫中的、盖着丽贵妃宝印的正式懿旨,便送到了听竹轩。宣肖战于三日后申时初刻,入玉芙宫觐见贵妃娘娘。
听竹轩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肖战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摊开着那卷明黄的懿旨。他并未去看上面的字迹,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冬日的阳光下,依旧挺直着青翠的腰身,却透着一股无言的萧瑟。
碧荷和青萍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能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寒意。
肖战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银狐皮毛。入宫……玉芙宫……丽贵妃……姨母。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每一个都带着冰冷的钩刺。他知道那扇宫门背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更深的泥沼,是更精致的牢笼,是比端王府更令人绝望的深渊。丽贵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利用,他看得清清楚楚。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外甥,而是一件邀宠的工具。
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可是……婆婆。那两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将他刚刚升腾起的一点妄念狠狠碾碎。他连死的自由都没有,又谈何逃离?
他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心口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冰冷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公子……” 碧荷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若蚊蚋,“贵妃娘娘召见……是好事。您……要不要奴婢们帮您准备一下入宫的衣物?”
肖战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无声的世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禄刻意提高的通传声:“王爷驾到!”
肖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瑞凤眼中,方才的脆弱和挣扎已被一片沉寂的冰冷所取代,如同冻结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王一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小几上的懿旨,最后落在肖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碧荷和青萍连忙屈膝行礼。
王一博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两个丫鬟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王一博走到小几前,拿起那卷懿旨,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又放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旨意收到了?”
“是。” 肖战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肖战这副彻底封闭、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他强压下烦躁,走到肖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试图用一种更“平和”的语气:
“丽贵妃此人,心思深沉,善于钻营。她此番召你,绝非叙旧那么简单。她的话,你只能信三分。尤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肖战,“若她提及你母亲,或是以‘姨母’身份,诱你为她所用,甚至……诱你接近陛下,你务必警醒。莫要被亲情所惑,乱了方寸。”
这番话,带着提醒,也带着警告,更带着一种上位者对棋子命运的掌控。
肖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王一博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王一博审视的视线。那眼神,清澈得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出王一博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情绪的回馈。
“王爷教诲,属下谨记。” 肖战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恭敬而疏离,“属下自知身份。在宫中,会谨言慎行,只做王爷吩咐之事,只说王爷交代之言。绝不敢自作主张,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将“身份”、“吩咐”、“交代”几个词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王一博被他这滴水不漏、却字字带刺的回应噎得一滞。看着肖战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他心头那股烦躁感再次汹涌而起,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隔绝在外的憋闷。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明白就好!记住,你和你那婆婆的命,都在你自己手里攥着!” 这赤裸裸的威胁,几乎是他最后的底牌。
肖战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死水微澜,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片荒芜的平静。他垂下眼帘,不再看王一博,声音低低地:
“属下……不敢忘。”
王一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封闭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他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最终猛地拂袖,带着一身低气压,转身大步离开了听竹轩。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肖战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卷明黄的懿旨上,眼神空洞。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象征着皇家无上威严的绢帛。那触感,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猛地蜷缩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耀、却依旧透着寒意的天空。那双沉寂的瑞凤眼中,死水般的荒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凝聚。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掺杂了一丝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绝。
他想起昨夜宫道上,王一博那句冰冷的“棋子”警告。
想起丽贵妃眼中赤裸裸的利用和算计。
想起太子那令人作呕的觊觎目光。
想起皇帝那充满占有欲的审视。
最后,定格在婆婆那慈祥的面容上。